寒风掠过打谷场。
四十七名犹如铁塔般矗立的新兵,以及满脸狂热的郑远山,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穿着深蓝色老干部服的女人身上。
面对郑远山无比诱人的空头支票,林红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慢条斯理的将双手插进宽大的袖筒里,嘴角分外隐秘的翘起一个属于老油条的狡黠弧度。
提干?编制?常驻军区?
开什么玩笑。
一旦穿上那身绿军装,拿了津贴,就得受纪律的死死约束。
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打着绝密演习的幌子去黑吃黑,去疯狂敛财?
向阳大队这个基本盘,才是她和苏雪真正的王座。
她等的就是郑远山这句不计代价的承诺。
“郑司令,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林红梅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十分为难的忧国忧民模样,演技开始狂飙。
“当兵受纪律约束,我俩这乡野丫头,散漫惯了,真干不来,军区的庙太大,装不下我们这种活土匪。”
郑远山脸色一紧,刚想开口继续劝,林红梅却话锋一转。
“但是!”
林红梅拔高了音量,语气中透着一股异常神圣的使命感,“为了祖国的国防建设,为了不辜负您的一片苦心,我们愿意受点委屈,受聘为省军区特务连外聘特级战术顾问!”
她异常精准的抛出了一个刻意模糊的身份定位。
外聘顾问,不入军籍,不受军纪死板约束,却拥有在特务排横着走的极大权限。
“我们不要军区的津贴,不占编制,只要您答应我三个条件。”
林红梅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的盯着郑远山。
郑远山一听不入编制也能留人办事,心里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
只要能继续练兵,管她叫教官还是叫顾问。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的拍了拍胸脯。
“别说三个条件,只要不违反原则,十个我也答应!你说!”
霍锋站在郑远山身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太清楚林红梅那张嘴里能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要求了。
林红梅晃了晃第一根手指。
“第一,我前天去军区后勤部视察的时候,在废料场看到了一台报废了四年的解放牌大卡车底盘,发动机壳子都裂了,那玩意搁在军区也是占地方,我看上了,它归我。”
郑远山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林红梅会狮子大开口要最新型号的吉普车或者大批特供粮票,结果只要一台报废的底盘?
“就这破烂玩意儿?”
郑远山毫不犹豫的点头,“明天我就让后勤部用拖车给你拉到向阳大队来!”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前天关禁闭的时候,苏雪已经在水泥地上画好了错综复杂的机械传动图纸。
那台卡车底盘,是苏雪用来给她那辆巡山专用爆改吉普车,近乎丧心病狂的加装车载迫击炮底座与重火力外挂装甲的核心材料!
林红梅强压住嘴角的笑意,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实战化演习,总会有损耗,教官的体力、脑力,那是无比珍贵的资源。”
林红梅面不改色心不跳。
“以后凡是由我们顾问带队发起的夜间突袭检验,所缴获的敌方物资和活动资金,作为我们顾问的训练折损补偿,由我们向阳大队全权处理,军区政治部和后勤部,不得入账查问。”
这个要求抛出来,场面瞬间死一般安静。
这已经不是条件了,这是肆无忌惮的索要合法抢劫牌照。
郑远山微微眯起眼睛,深深看了一眼林红梅。
昨晚靠山屯黑市被端的事,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县公安局的加急内参报告。
现场异常干净,一根布条都没留下。
不用想也知道,那些物资全进了林红梅的口袋。
但他不在乎。
对于一个迫切渴望重塑全军区战斗力的副司令来说,几百件破仿制棉衣、几千块黑市的脏钱,比起眼前这四十七个练出军魂的顶级尖刀兵,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只要能把这群背景通天的大院少爷练出来,这点默许的奖金,他郑远山担得起。
这一口答应,就等于省军区最高层直接给林红梅的黑市兼并行动,做了牢不可破的终极背书。
“没问题!”
郑远山回答的斩钉截铁,“只要你们能把兵练成嗷嗷叫的野狼,那些乌七八糟的缴获,就当是军区发给你们顾问的特别奖金了!”
成了。
林红梅摸着鼓囊囊的军挎包,那里面的一千五百块钱和金条,在此刻被彻底洗白,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个人收入。
林红梅深吸一口气,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虽然昨晚的行动证明他们具备了基础战术素养,但这四十七个人还没完全出师,根基尚不牢靠。”
林红梅伸手一指身后那群站的笔挺的少爷兵。
“为了磨砺他们的心性,洗刷他们大院子弟骨子里的娇气,接下来的半个月,这四十七个人不能回军区营房,他们必须驻扎在向阳大队,进行十分严酷的深度劳动改造。”
劳动改造这四个字,听起来完美符合七十年代的思想教育方针。
郑远山听的大为满意,连连点头,哈哈大笑:“好!说的太好了!就是要让他们在最基层的群众中多锻炼锻炼,吃吃群众的苦!这个条件,我完全批准!半个月后,我再来向阳大队验收你们的成果!”
郑远山满心欢喜的带着考核组的车队走了。
他走的时候,觉得今天不仅收获了一个尖刀排,还用微乎其微的代价留住了两个战术天才。
车队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土路尽头。
打谷场上,只剩下向阳大队的双煞,四十七个新兵,以及被彻底留下当联络员的霍锋。
霍锋看着郑远山离去的方向,在寒风中直翻白眼。
他看着林红梅,内心万分绝望的疯狂吐槽。
“领导啊司令啊,您是真不知道这俩姑奶奶的手段啊!您这哪里是答应了三个条件,您这是被她俩空手套白狼,连军装裤衩子都给忽悠没了啊!”
林红梅转过身,看着那四十七个依然站的笔直端正、眼神分外热血的新兵。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磕开一颗,将瓜子壳十分随意的吐在雪地上。
“同志们,领导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林红梅拍了拍手,笑容无比慈祥,“接下来的半个月,向阳大队就是你们的实战训练营。”
李飞大吼一声:“教官请下令!不管是武装泅渡还是实弹射击,我们绝不退缩!”
“武装泅渡?”
林红梅嗤笑一声。
她转身冲着不远处的村支书老张汉招了招手。
老张汉轻车熟路的从独轮车上抽出了几十把铁锹、镐把和略显粗糙的挑粪扁担,稀里哗啦的扔在打谷场中央。
林红梅指着地上的农具,语气冰冷刺骨,粉碎了少爷兵们的所有特种兵幻想。
“实战训练第一课,村东头老李家的三口猪圈塌了,大队的水渠被雪封了,还有十亩冬小麦田急需浇大粪。”
林红梅的目光如同看着一群极度优质的免费高级劳动力。
“现在,放下你们的麻袋,拿起你们的武器!半个月内,猪圈没修好,水渠没挖通,大粪没挑完,谁也别想回军区,全给我干活去!”
四十七个大院少爷兵,看着地上的挑粪扁担,再看看林红梅那无比丑恶的资本家嘴脸。
刚刚燃烧起来的空前高昂的铁血军魂,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瞬间碎成了一地冰碴子。
霍锋看着这群即将化身掏粪工的大院太岁,满含同情的摇了摇头。
这省军区的兵,算是彻底掉进向阳大队的地主陷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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