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废品收购站的横财,让向阳大队彻底度过了最难熬的春荒初劫。
爆改吉普车拉着满满当当的物资驶回村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林红梅坐在后座,手里盘着几卷大团结,嘴里哼着走调的样板戏。
吉普车刚停在知青院门口,顾衍推开驾驶室的门,眉头便微微皱起。
知青院那扇掉漆的木门外,蹲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听到引擎声,那黑影猛地蹦了起来,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借着车灯的冷光,顾衍看清了来人。
寸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踩制式翻毛皮鞋。背后还背着一个快有半人高的鼓囊囊大麻袋。
正是特务三排那个刚在省军区大比武里出尽风头的大院刺头,周副局长的亲儿子,代理排长周震。
苏雪单手拎着开山斧跳下车,眼神冷冽地扫过周震。
周震没带任何武器,但他的动作比武器还要迅猛。
他大步冲到吉普车前,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化了一半雪的烂泥地里。
泥水飞溅,沾满了他的军裤。
“林教官!苏教官!”周震眼眶发红,
“省军区大院太没意思了!那帮主力连队连个能打的都没有!全是花架子!我跟老爹打了申请,特批我回向阳大队接受深造!求二位教官收留!”
这一嗓子吼出来,刚把留声机搬下车的林红梅愣住了。
堂堂京市总参大员的公子哥,放着军区宽敞明亮的高低床不睡,放着小食堂的红烧肉不吃,背着个破麻袋跑来东北农村吃东北风?这小子指定是跟着那帮新兵练极道杀人技把脑子练坏了。
“少来这套。”林红梅翻了个
“向阳大队不养闲人。我们这里现在是连轴转的战略储备期,你一个大院少爷吃不了这苦,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别给我惹麻烦。”
王家刚在红旗县吃了大亏,现在收留周震,说不定会节外生枝。
周震急了。他一把将背上的大麻袋拽下来,解开粗麻绳扎口,直接把袋子倒了过来。
“哗啦啦——”
十几个印着“军需特供”字样的铁皮午餐肉罐头、五六罐还没拆封的麦乳精、三大包军供大白兔奶糖,还有两条红塔山香烟,滚落了一地。
“教官!我不白吃白住!这是我临走前从军区后勤部我爹那顺来的高能营养品!全都上缴组织!”周震仰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清澈的愚蠢和对力量的绝对狂热。
林红梅的目光在那堆罐头上停滞了整整三秒。
下一秒,她脸上的嫌弃瞬间如同春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灿烂笑容。她大步上前,一把扶起周震,顺手将他膝盖上的泥巴拍掉。
“好孩子!这是说的什么外道话!”
“组织上早就看出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既然你有这份向老农学习、忆苦思甜的决心,我代表向阳大队,正式批准你的入队申请!”
顾衍站在一旁,推了推金丝眼镜。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物资背后的价值。
当天晚上,知青院召开了一次闭门会议。
“柴房那铺土炕烧热了,给他安排在那。”林红梅一边拆着麦乳精的铁皮盖,一边发号施令。
顾衍翻开带有总参暗纹的笔记本,钢笔在纸上画出几条清晰的统筹路线。“林同志。我需要对周震进行价值最大化的重新评估。”
他抬起头,镜片反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周震,男性,十九岁。肌肉密度极高,耐力属于单兵顶尖水平。且具备总参高层的直接血缘背景。如果只是让他在村里搞民兵特训,属于严重的资源闲置。”
苏雪坐在门槛上,用磨刀石打磨着一把新缴获的杀猪刀。“抗揍。可以当沙袋。”她给出了一句物理层面的中肯评价。
“不。”顾衍用钢笔在地图上敲了敲,“随着王家盘口被我们吞并,向阳大队接下来要吃下整个红旗县百分之七十的地下物资流通。我们需要一个免费的超级劳动力,兼任黑市夜间押运的绝对武力屏障。”
林红梅眼睛一亮,把冲好的麦乳精递给顾衍:“大管家,详细说说。”
“白天,安排他去村里挑大粪、开荒翻地。用高强度的农业劳作压榨他的多余精力,对外宣称这是‘重力环境下的腰腹核心耐力特训’。
夜间,让他推着改装后的重载独轮车,满载山货和细粮去县城各个暗哨交接,这叫‘夜间负重隐蔽越野演练’。”顾衍的语气平稳,完全把这位大院太子爷当成了一头拉磨的驴来算计。
林红梅拍案叫绝。
第二天清晨,被分配到柴房热炕头的周震起了个大早。
对于一个从小睡软床的大院少爷来说,这种硬邦邦、硌后背,半夜还能听到老鼠啃木头声音的土炕,简直是人间受罪。
但周震却觉得这才是“特种兵该有的浪漫”。他甚至觉得,教官让他睡柴房,是在刻意磨炼他的心志。
上午,老张汉领着周震去了大队后头的堆肥场。两只装满发酵农家肥的大木桶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挂在一根粗糙的扁担上。
周震光着膀子,把扁担压在结实的肩膀上,稳稳挑起两百斤的粪桶。他在泥泞的田埂上健步如飞,嘴里还数着节拍。
“一、二、三、四!核心收紧!体会重心的转换!”他不仅不觉得苦,反而因为能掌握苏雪随口提点的一句“下盘发力技巧”而兴奋得满脸通红。
夜幕降临。
红旗县东郊土路上,寒风刺骨。
周震穿着单衣,推着一辆木制独轮车。车上装了整整五百斤向阳大队刚收购来的野山货和自制肉干。
在途径一片废弃的防空洞附近时,三个手里拎着木棍和生锈菜刀的地痞拦住了去路。
这几个人是以前王家盘口被打散的小喽啰,现在饿得眼睛发绿,专门干这种拦路抢劫的勾当。
“站住!把车上的东西留下,爷爷饶你一条狗命!”一个地痞举起菜刀,恶狠狠地威胁。
周震停下独轮车。他擦了把额头上的热汗,眼神瞬间变了。白天的憨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特务三排尖刀的狂暴。
“正好,老子白天的腰腹力量没练透!”周震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怪叫,竟然主动放弃了防守,直接迎着菜刀冲了上去。
一个照面。
周震矮身躲过刀锋,左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地痞的肋骨上。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紧接着,他借着转身的惯性,右腿如钢鞭般扫出,正中另一个人的膝盖侧面。
不到十秒钟,三个地痞躺在地上痛苦翻滚,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周震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脖颈,看着地上的人,眼神里满是嫌弃。“太弱了!你们就不能再站起来抗揍一点吗?我这套苏氏极道短打还没练到第三招呢!”
地痞们吓得连滚带爬,尿了裤子逃进黑夜。周震不仅是个狠人,还是个疯子。
就这样,周震白天挑粪,晚上打劫匪。凭一己之力,把红旗县几条主要的黑市运输线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些试图惹事的盲流,只要看到一个推着独轮车、眼神狂热的寸头青年,就会绕道走。
半个月后。
县武装部的刘部长下乡视察春耕进度。吉普车开到向阳大队外围的土路时,刘部长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惊人的画面。
一个青年光着膀子,推着一辆上面摞得像小山一样、足有五六百斤重的独轮车,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健步如飞。那青年满身腱子肉泛着油光,呼吸平稳得完全不像是干重体力活的人。
刘部长也是行伍出身,一眼就看出这绝对是个兵王的好苗子。
他赶紧让司机停车,推门走下去,满脸堆笑地拦住了周震。
“小伙子!好体格啊!”刘部长上下打量着周震,眼睛里放光,“我是县武装部的部长。你叫什么名字?想不想去部队发展?我看你这素质,直接特招进我们县大队的侦察班,绝对是个排长的好料子!”
周震把独轮车稳稳停住。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刘部长的四个兜军装,嘴角勾起一抹傲娇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