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出了正月,东北平原的坚冰彻底化成了泥泞的春水。
春耕的号角即将吹响。
对于向阳大队来说,这也是装甲卡车即将完工的关键节点。
苏雪手搓的那台钢铁巨兽,底盘和装甲已经全部焊接完毕,唯独缺少一个能承受庞大马力的重型高精密齿轮箱。
老张汉托了县里供销社的老关系,终于在省拖拉机厂搞到了这件核心件,约定今天在公社供销社提货。
一大早,顾衍驾驶着爆改吉普车,载着林红梅和苏雪驶出了村口。
公社供销社位于红旗县下边的一个大镇子上。
今天正好是初五,恰逢公社下发各村春耕农机补助金的日子。
吉普车停在供销社斜对面的土坡上,顾衍提着黑皮包下车去排队提货,苏雪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林红梅则闲不住,兜里揣着一把向阳大队特产的炒南瓜子,溜达到供销社大厅里看热闹。
供销社是一座砖木结构的苏联式老建筑,大厅宽敞,地上铺着青砖。
财务室在柜台侧后方,门半掩着,桌子上大喇喇的摆着三个绿色的帆布口袋。
口袋口敞着,露出一扎扎崭新的十元大团结,这都是等着发给各个大队会计的补助款。
林红梅趴在斑驳的玻璃柜台上,熟练的嗑着瓜子。
她今天也是来拿钱的——向阳大队预申请了两百块钱的春耕农机补助预付款,那个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钱,就孤零零的放在财务室桌角。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早晨的宁静,供销社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直接踹飞。
木门重重的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三个身材魁梧、脸上蒙着破黑布的男人杀气腾腾的冲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劫匪手里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猎枪那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浓烈的火药味。
他二话不说,直接调转枪托,对着供销社那半截老玻璃柜台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啦!碎玻璃渣四下飞溅。
“都不许动!抢劫!全部双手抱头蹲下!”头目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同时将枪口朝上,果断的扣动了扳机。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大厅里炸响,木质天花板被轰出一个大洞,木屑混杂着灰尘簌簌掉落。
火药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突如其来的持枪抢劫,让原本热闹的供销社瞬间陷入死寂。
老百姓们吓的惊声尖叫,纷纷抱头趴在青砖地上,瑟瑟发抖。
售货员吓的钻进了柜台底下,财务室的出纳直接瘫软在椅子上。
正在排队填表提货的顾衍站在队伍末端,枪声响起的瞬间,他的肌肉本能的紧绷。
金丝眼镜下,那双冷静的眼眸迅速扫过全场。
“三名歹徒。双管猎枪一把,五四式手枪一把,杀猪刀一把。退路已封锁。强行突围存活率低于百分之二十。”顾衍的大脑在半秒内得出结论,他没有盲目行动,而是将身体靠向一根承重柱,寻找掩体。
与此同时。
站在柜台边嗑瓜子的林红梅,被这一嗓子吼的手一抖,一颗刚剥好的瓜子仁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蹲下,她的目光穿过破碎的玻璃,死死盯住了财务室桌角那个装着两百块钱预付款的牛皮纸信封。
那个端着双管猎枪的匪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玻璃,径直走向财务室。
他一把推开出纳,伸手就去抓桌子上的帆布钱袋,顺便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扫到了自己怀里。
这一刻,林红梅骨子里的土匪dNA,疯狂燃烧起来。
拿国家的钱,她管不着,但拿她林红梅已经看准的两百块钱?抢劫抢到红旗县黑道祖宗的头上来了!这就不是要钱,这是在要她林红梅的命!
“天杀的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足以穿透防空洞厚实水泥墙的尖叫,猛的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开。
这声音中饱含着失去至亲般的悲痛、被命运逼上绝路的疯狂。
匪首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尖叫吓的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猎枪差点走火。
他猛的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花棉袄的村姑,犹如一颗脱膛的红衣大炮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人群中狂奔而出。
顾衍的心脏猛的一缩,他正要出声阻止,但林红梅的速度太快了。
匪首甚至没来得及抬起枪口,林红梅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没有任何格斗技巧,也没有任何套路。
林红梅双膝猛的砸在满是碎玻璃的青砖地上,借着前冲的惯性滑行了两米,一把死死抱住了匪首粗壮的大腿。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畜生啊!”林红梅把脸埋在匪首的大腿根处,声泪俱下的开始发疯,“那两百块钱,是我那八十岁瘫痪在床、刚割了阑尾的老母的救命钱啊!你们丧尽天良啊!”
匪首彻底懵了。
他干了七八年打家劫舍的勾当,碰到过硬汉,也碰到过吓尿的怂包,但他妈的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敢直接冲上来抱大腿的疯女人!
“滚开!臭娘们!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匪首怒吼着,试图用枪托去砸林红梅的后背。
但林红梅不仅没松手,反而猛的仰起脸。
她那原本白皙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抹上了刚才从柜台底下蹭到的红印泥,看起来像是一脸血污。
她的一只眼睛死死闭着,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语气嘶吼。
“开枪啊!你开啊!你不仅抢我老娘的救命钱,刚才你枪管子里崩出来的火星子,还特么烫瞎了我的左眼!我现在是个残废了!”
林红梅
“我要一千块钱的工伤赔偿!外加两百块的营养费!少一分钱,我今天就死在这供销社的地上!我变成厉鬼天天晚上去你家趴窗户!”
静,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的寒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啸。
趴在地上的老百姓偷偷抬起头,眼神呆滞的看着这一幕。
拿着手枪和杀猪刀的两个同伙也傻眼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握枪的手都在出汗,大脑严重宕机。
这是什么剧情走向?不是我们兄弟三个来蒙面抢劫的吗?怎么这个村姑比我们还狠、还像土匪?甚至在被枪指着脑袋的情况下,开始反向敲诈勒索起劫匪来了?!
“你特么松手!老子没烫你眼睛!”匪首崩溃的用力拔腿,但林红梅的双手就像老虎钳一样,死死钳住不放。
“你敢做不敢认!你赔钱!一千二百块!拿钱我才松手!”林红梅干脆在地上打起滚来,撒泼打滚的功力发挥到了极致。
顾衍靠在承重柱后,推了推眼镜。
他那颗理智的大脑第一次感觉到了逻辑的断裂,但他立刻明白,林红梅在用这种极端荒谬的流氓逻辑,拖延时间并瓦解劫匪的心理防线。
就在匪首气急败坏,猛的拉动双管猎枪的枪栓,准备不顾一切开枪杀人的那一瞬间。
供销社被踹飞大门的门口,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穿着洗的发白旧工装的高挑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大门处。
苏雪单手拎着那把半米长的开山斧,斧刃在早晨黯淡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死亡金属光泽。
她抬起头,一双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清冷眸子,锁定了屋内的三个持枪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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