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军区,副司令办公室。
空气仿佛凝固。郑远山端着搪瓷茶缸,滚烫的茶水贴着嘴唇,愣是没敢往下咽。
他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白杨树,恨不得把自己原地隐形。
林老将的手指捏着那份厚厚的档案材料,指节泛白。
这双手摸过三八大盖,握过将官指挥刀,此刻却因为几页纸抖得厉害。
第一页:向阳大队情报网筹建清单。花费两斤大白兔奶糖和五斤猪板油,成功收编全村大爷大妈,截获外县票贩子,反向勒索资金三十元并没收高档防寒服三件。
第二页:大比武物资对赌协议副件。击溃省军区三大王牌连队尖刀班,获特供白糖票、肥皂票、军用胶鞋票若干,折合黑市价值四百五十元;强制指导特务连,获军供大中华香烟一条,特级白面两百斤。
第三页:东郊废品站查封明细。以“镇压反革命破坏活动”为由,端掉京市王家暗桩。缴获全国通用粮票三千两百斤,大团结一千二百六十元,留声机一台,未变质细粮四千斤。
第四页更离谱。公社供销社剿匪结账单。击毙……不,打残持枪劫匪三名,获公社官方奖励五十元及飞鸽自行车票两张、蝴蝶牌缝纫机票一张,另“没收”劫匪惊吓赔偿金一千元。
还有附录。附录里赫然夹着一张红旗公社干事王建国按着血手印的认罪书,以及周副局长亲笔批示的物资倾斜清单调令。
林老将的目光在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字眼上反复横跳。
这特么是下乡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这分明是拉起了一支不受编制约束的绿林武装,在红旗县占山为王打天下!
不仅打下了县城的地下黑市江山,还顺手把军区的后勤部当成了提款机。更过分的是,连总参副局长的儿子都被弄去挑大粪,并且还挑得感恩戴德!
“你……”林老将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指着林红梅的鼻子,“你这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囤积这么多黑粮和票证,够枪毙你十回的!”
声音洪亮,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但他吼归吼,眼底那股老一辈军人的护犊子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当年在战场上,谁抢的战利品多谁就是好汉,他林长安的种,到了这穷乡僻壤不仅没饿死,还混成了地头蛇,这份手段,比京市大院里那些只会斗鸡走狗的少爷兵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红梅多精明的人,老头子一个眼神变化,她就号准了脉。
老头子这是骄傲了,但面子下不来。
“哎哟——!”
林红梅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腿一软,像面条一样直接瘫倒在地。
她双手捂着心口,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爹啊!我的亲爹啊!”林红梅躺在水磨石地板上,一边打滚一边声泪俱下,“我在东北这冰天雪地里,没日没夜地干活!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连口热乎的苞米面粥都喝不上!我容易吗我!”
她一边干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老头子的反应。
“我顶着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带着雪子去山里跟野猪搏命,就为了给咱们村的老弱病残弄口肉吃!我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当,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回京市,能给您老人家当养老金吗!”林红梅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痛不欲生,“结果您大老远跑来,一句好话没有,上来就要大义灭亲枪毙我!我的心好痛!我的心脏病犯了!”
郑司令在办公桌后瞪大了眼睛。这丫头在省军区大操场上敲诈连长们的时候,那嚣张跋扈的劲头可是连野猪看了都得绕道走。
现在居然演起了林黛玉?
林老将嘴角狂抽,脸皮涨得紫红:“你放屁!你从小壮得像头牛,哪来的心脏病!”
就在这节骨眼上,顾衍动了。
这位前总参二局的机要秘书,此刻完全放弃了高级军官的体面。
他单膝跪地,动作娴熟地从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红糖生姜味飘了出来。这是苏雪在知青院用老东北土方熬的红糖水,原本是留着给周震晚上挑粪补充体力的。
顾衍一手托起林红梅的后脑勺,一手将水壶凑到她嘴边。
“红梅同志,坚持住。快把这‘速效救心丸’喝下去。”顾衍的声音透着十分的焦急和痛心疾首。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闪烁着沉痛的光芒,直视林老将。
“林老将军,您真的错怪红梅同志了。”顾衍字字泣血,“您只看到了账本上的数字,却没看到她背后的心酸。
为了维持向阳大队几百号人的生计,为了防备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反动票贩子,她每天的睡眠不足四个小时。
她的身体早就被高强度的脑力与体力劳动彻底透支了。”
顾衍伸手一指那张被苏雪捏成麻花的实心黄铜镇纸:“您看看苏顾问。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怎么会把自己的肉体锻炼成这种怪物般的强度?这都是为了保护红梅同志,保护我们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的革命成果啊!”
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严密,硬是把黑社会性质的抢劫火拼,升华成了可歌可泣的屯垦戍边血泪史。
站在门口的四个警卫员面面相觑,眼底甚至浮现出一丝同情。
一直靠在门框边当木头人的苏雪,闻言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她看着那块黄铜麻花,心想这明明是昨天为了测试手指握力上限随便捏着玩的。
但她没有出声,老板在搞钱,她这把刀只负责提供威慑力。
苏雪默默地向前迈了半步。
仅仅半步。
刚才还想上前搀扶的警卫员们,条件反射般地齐刷刷后退了一大步。那块黄铜麻花带来的物理阴影面积实在太大。
林老将看着地上装死狗的女儿,看着旁边一本正经满嘴瞎话的女婿,再看看那个站在一旁仿佛随时能把办公大楼拆了的冷面女煞星。
老将军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但面对这三个不要脸、有脑子、还有绝对武力的组合,他心里那座坚固的堡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太清楚自己这闺女是什么德行了。这就是个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今天要是见不到真金白银,她能在这司令办公室的地板上打滚躺到明年春暖花开。
“行了!别特么嚎了!”林老将猛地一跺脚,粗重的喘息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里,居然真的泛起了一丝可疑的水光。
不是被感动的,纯粹是被这混账东西给气得肝疼,同时夹杂着一种“老林家终于出了个能把天捅破的混世魔王”的诡异欣慰。
林老将哆嗦着手,解开旧军装的领扣。他从贴身的内侧口袋里,极其缓慢、极其不舍地掏出一个厚实的泛黄牛皮纸信封。
信封表面因为长期的贴身存放,带着明显的体温。
“拿去!你个要命的讨债鬼!”林老将把信封狠狠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老子攒了半年的特供粮票、三尺的确良布票,还有一千块钱的私人存折!老子原本打算留着给你当嫁妆的!既然你认准了顾家这小子,这钱你们就拿去!以后少特么在东北给老林家丢人现眼!”
这可是实打实的巨款。特别是那一千块钱的存折和特供票证,在70年代这绝对是普通家庭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这不仅是钱,更是大院高层的硬通货。
就在信封落在茶几上的那零点零一秒。
“医学奇迹”发生了。
刚才还奄奄一息、随时准备见马克思的林红梅,双眼猛地爆发出饿狼般的绿光。
她以一种违背人体工程学的诡异姿态,直接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鲤鱼打挺。
水磨石地板被她的花棉袄蹭得锃亮。林红梅一把抓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手指熟练地捻开封口,看清里面那张印着红星的存折和一叠崭新的票证后,脸上的病容瞬间灰飞烟灭。
“谢谢爹!爹您老人家这真是雪中送炭,高风亮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