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院的正房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土炕被底下的柴火烧得滚烫。
林红梅盘腿坐在炕头上。
她伸手解开花棉袄的扣子,把那个带着林老将体温的牛皮纸信封掏了出来。
手腕翻转,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和特供票证直接倾倒在粗布床单上。
旁边,那个从供销社劫匪身上搜刮来的黄油纸包也被拆开,十捆百元大钞堆叠在一起,散发着浓郁的油墨香气和汗酸味。
加上东郊废品站缴获的那批巨款。
向阳大队铁三角目前的现金流总额,已经突破了九千元大关。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的八级钳工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钱。
普通家庭一年能攒下一百块钱都算宽裕。
九千元现金,在这个偏远的东北红旗县,绝对是一笔足以颠覆县城经济格局的天文数字。
财富的香气在逼仄的土坯房里弥漫。
“发了发了发了!”林红梅双手捧起两捆大团结,在滚烫的土炕上疯狂的打滚。
原本梳的整齐的麻花辫散开了,几根头发贴在出汗的额头上。
她不仅没觉得热,反而乐的合不拢嘴,笑出了眼泪。
“雪子,你那辆卡车的装甲这回能换成防弹的了!这钱随便你造!”林红梅抓起一把钞票塞进苏雪的工装口袋里,转头看向坐在炕桌对面的男人,“顾大管家,你这账怎么算的?再给我算一遍,我爱听这个调调!”
顾衍端坐在炕沿上,上身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左手腕上戴着刚从林老将那里讹来的罗马牌全自动机械表。
他面前摆着那个带有总参暗纹的黑皮笔记本。
右手手指在木制算盘上快速的拨动。
噼里啪啦——清脆的算珠碰撞声节奏稳定。
顾衍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算师独有的冷光。
他合上账本,目光扫过炕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纸币。
“目前可调配现金九千二百四十元。特供粮票、布票及工业券折合市价约为两千一百元。扣除日常粮食损耗及村民基本劳务补贴储备。剩余净资产在一万一千元左右。”顾衍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客观陈述着足以让人疯狂的数据。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罗马表的时间。
“按照目前的通货膨胀率与黑市物价走势,这笔资金投入红旗县地下流通网络后,足以在三天内彻底垄断整个红旗县未来半年的农机配件和柴油市场。”顾衍放下手腕,目光锁定林红梅,“林同志。向阳大队不仅彻底脱贫。从这一秒开始,你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红旗县首富。”
林红梅发出一阵猖狂的笑声,眼底闪烁着资本扩张的贪婪光芒。
苏雪坐在炕沿的另一侧,手里拿着半块昨晚剩下的冷硬窝窝头,面无表情的啃着。
对炕上那堆足以让人丧失理智的财富,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只倒映着脑海中的重工业机械图纸。
“防弹钢板厚度要加到两寸。”苏雪咽下干涩的窝窝头,给出具体的改装要求,“原计划的装甲防护力只能抵挡常规流弹。既然资金充足,侧裙边和驾驶室正前方全部换装高锰钢板。另外,车顶需要预留一个直径八十厘米的炮塔底座接口。”
顾衍拿起钢笔,迅速的在笔记本上记下需求:“三千元预算可以从省军区后勤部套取淘汰装甲。我明天草拟一份废旧物资调拨申请单。”
林红梅一拍大腿,猛地坐直身子。
“没问题!只要是用钱能解决的问题,对我们向阳大队来说都不叫问题!”林红梅豪气干云的挥了挥手,“今天大丰收!通知村口老张汉,今晚加餐,杀两头刚收来的大肥猪!让全村人跟着吃顿好的!”
就在屋内气氛达到最高潮,林红梅准备规划下一步商业版图时。
知青院外面那条泥泞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一阵不和谐的叫骂声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
“都躲远点!哪来的叫花子!别弄脏了本少爷的将校呢大衣!”
外面的男声嚣张跋扈,带着浓厚的京市大院口音:“我是京市来的李少!让你们村长,还有那个叫什么林红梅的村姑,立刻滚出来见我!”
林红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动作麻利的抓起炕上的床单四角,猛地一兜,将上万块钱的巨款和票证全部裹在一起。
她翻身下炕,直接把这个价值连城的布包塞进了炕洞深处的隐蔽隔层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林红梅走到窗边。
手指挑开窗帘的一条缝隙。
村口打谷场边缘停着一辆崭新的军绿色伏尔加小轿车。
车门旁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这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身上穿着一件笔挺的将校呢军大衣。
脚上是一双擦的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
他正满脸嫌恶的看着周围的土坯房,脚下的皮鞋踩在春雪融化后的烂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坨黑泥。
林红梅眼底的贪财村姑形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猎物的冰冷目光。
“哟呵?刚走了一个京市来送存折的老爹,这又跑来个京市大院送人头的大冤种?”林红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头看向正在收拾账本的顾衍,“大管家,查查门外这只小肥羊的底细和剩余价值。”
顾衍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透过缝隙,目光锐利的扫过外面的年轻人。
总参二局机要秘书的强大人脉信息库在脑海中瞬间激活。
“李斌。京市军区后勤部李干事的独生子。周震在军区大院的发小兼狐朋狗友。”顾衍推了推眼镜,给出精准评估,“体能废柴,不抗揍。属于典型的纨绔子弟。但根据其家庭背景推算,他随身至少携带有大量高级特供香烟与三百元以上的现金。”
顾衍转过身,将钢笔插进中山装上衣口袋:“综合评定,这是一个优质的移动提款机。且可利用其身份,进一步套取军区后勤部的机械配件。”
林红梅满意的点了点头。
向阳大队的羊圈里,正好缺这么一头细皮嫩肉的肥羊。
门外。
李斌正嚣张的走到知青院那扇破败的篱笆门前。
他抬起穿着皮鞋的脚,对着篱笆门重重的踹了一脚。
腐朽的木条发出断裂的脆响。
“人都死哪去了!周震那个蠢货被你们关在哪了!本少爷今天就是来解救他的!”李斌扯着嗓子大吼。
李斌跟周震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
两人在京市大院里向来横行霸道。
前几天,李斌收到周震从东北寄来的家书,信里满篇都是什么每天挑两百斤大粪锻炼腰腹力量、这里是特种兵的圣地。
李斌看完信,当场断定自己的好兄弟绝对是被东北的土匪绑架并下药洗脑了。
他背着家里,开着老爹的专车,带了满满一车厢的好烟好酒,发誓要把周震从这魔窟里救出来。
李斌正踹着门。
突然,他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地面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震颤。
他转过头,顺着震动的方向看去。
通往后山堆肥场的那条土路上。
一个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单薄军裤的猛男,正迈着沉重且极具爆发力的步伐,向这边狂奔而来。
那人光着膀子,结实的肌肉在初春的冷风中泛着一层油光。
他的肩膀上压着一根粗糙的扁担。
扁担两头,挂着两个装的满满当当的大木桶。
黑褐色的发酵农家肥在桶里剧烈的晃动,散发出一股足以让人窒息的恶臭。
李斌定睛看去。
当他看清那个挑粪猛男的脸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鹅蛋。
那个满身肌肉、挑着两百斤大粪、眼神中透着一股狂热信仰的男人。
正是他那个从小非特供小灶不吃、非软床不睡的好兄弟,堂堂总参副局长的儿子——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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