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性质,得定多严重?”
林红梅这句带着浓重血腥味儿的问话,在沉下来的土路上慢慢散开。
顾衍站在一旁,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的笔尖,在带有总参暗纹的笔记本上悬了片刻。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可怕,眼前这一地哀嚎的悍匪和散落的凶器,在他眼里,只是作战沙盘上几枚无关紧要的棋子。
“根据一九七一年颁布的《关于打击现行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
顾衍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压得人后颈发紧。
“持械,结伙,跨区域抢劫集体财产,并使用火药类管制武器,对基层工作人员造成人身伤害,情节恶劣,影响败坏。”
他笔尖落下,在本子上写出一行工整小字。
“如果将案卷材料上报至县武装部和保卫科,主犯至少无期,也可以直接定性为反革命暴乱,从犯十年起步,全部财产充公,追缴三代。”
这番话一出,不仅是地上那群悍匪,连旁边的周震和还趴在泥地里的李斌,都听得倒吸凉气。
黑市火并,说白了就是流氓打架,哪怕打死人,只要处理得当,在当时混乱的社会环境下,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可一旦被顾衍扣上反革命暴乱这顶帽子,问题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再不是江湖恩怨,而是政治问题,是要掉脑袋,抄家灭族的大罪。
刀疤脸躺在地上,原本还因为胸口被踩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
此刻听到反革命三个字,他脸色当场发白,连挣扎都忘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混迹江湖多年,砍过人,见过血,但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年代,什么罪名都可以沾,唯独这三个字,是碰都不能碰的催命符。
“不……不是的!我们不是反革命!”
刀疤脸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拼命想要辩解。
“我们就是……就是求财,就是黑吃黑!跟那个没关系!绝对没关系!”
林红梅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嚎。
她从刀疤脸的胸口上挪开脚,慢慢走到顾衍身边,目光扫过顾衍笔记本上那一行行严谨措辞,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就按这个标准来。”
林红梅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断气的悍匪,又指了指自己还在渗血的后背。
“现在,我们有人证,有物证,有伤情,还有一具热乎的尸体。”
她偏头看向顾衍,眼底压着一层凶光。
“大管家,这出戏的台子,你觉得搭得够不够稳?”
“还不够。”
顾衍摇了摇头。
他蹲下身,戴上一双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白手套,动作专业地开始检查那把已经报废的土铳。
他用钢笔尖拨弄着枪膛里残留的火药残渣,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颗生锈铁砂,眉头慢慢皱起。
“土铳的制作工艺粗糙,但火药是军工厂流出的制式黑火药,威力比民间的土火药大三成。”
顾衍站起身,目光冷冷扫向刀疤脸。
“这不是普通流氓能搞到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指腹压住封皮边角。
“这说明,平顺县的黑爷,背后有官方背景,至少和县里的某些部门有勾结。”
这个推论,让林红梅眼里的寒光更重了。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有点背景就为非作歹的货色,这让她想起了京市大院里那个被她炸上天的王胖子。
“那更好。”
林红梅冷笑一声。
“连根拔起的时候,才不会有人喊冤。”
她转过身,对着还在发愣的周震下达指令。
“周震!”
“到!”
周震肩背一挺,立刻站直,眼底烧着狂热,像是在等一道军令落下。
“把那个刀疤脸的胳膊腿,给我全部卸了。”
林红梅抬手点向地上的刀疤脸,声音又沉又狠。
“记住,用苏顾问教你的关节卸脱法,别留下硬伤,也别让他死了,我还有用。”
“是!教官!”
周震兴奋地大吼一声,像一头得到捕猎许可的猎豹,直接扑向了刀疤脸。
“啊,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
刀疤脸看着周震那双烧着兴奋火焰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立刻又湿了一片。
关节卸脱,那可是比直接打断骨头还要痛苦百倍的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把按住刀疤脸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刚要发力。
“等等。”
顾衍出声制止。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亡命徒,语气平淡。
“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低头看着刀疤脸满脸泥水和冷汗的模样。
“你刚才说的,你们只是求财,对吧?”
“对对对!我们就是求财!我们就是一群瞎了眼的蠢货,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各位好汉!”
刀疤脸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很好。”
顾衍嘴角压出一点冷弧。
“既然是求财,那就有价码。”
他用钢笔的末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笔记本。
“按照黑市的规矩,抢劫失败,不仅要赔偿对方的全部损失,还要额外支付三倍的惊吓费和误工费。”
他停了停,翻开本子,重新看了一遍刚写下的数字。
“我们这车货,黑市价值五百元。”
“林红梅同志,作为我们向阳大队特聘的高级战术顾问,她的出场费是每次三百元。”
“她现在受了枪伤,这属于严重工伤,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加在一起,算你一千元。”
说到这里,顾衍的目光转向还趴在地上的李斌。
“还有,这位是来自京市的重要考察同志。”
“他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惊吓,导致身心受创,这笔赔偿,至少也要五百元。”
顾衍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落下,都让刀疤脸的脸色白上一分。
“五百……加三百……加一千……再加五百……这……这就两千三百块了?”
刀疤脸结结巴巴地算着,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这个天文数字吓停。
“不,你算错了。”
顾衍摇了摇头。
“这是基础赔偿。”
他把笔尖压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线。
“按照规矩,还要乘以三倍的罚金。”
他抬眼看着刀疤脸,语气清楚得没有半点含糊。
“所以,你们平顺县的黑爷,需要向我们向阳大队支付总计六千九百元的赔偿款。”
六千九百元!
刀疤脸眼珠子一翻,差点当场被这个数字吓晕过去。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够在县城买下好几套大院子。
他们黑爷就算是把整个平顺县的黑市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金。
“我们……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你就算杀了我,我们也拿不出来!”
刀疤脸绝望地嘶吼。
“拿不出现金,可以用资产抵债。”
顾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蹲下身,用那支沾着墨水的钢笔,在刀疤脸那张沾满泥土和冷汗的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黑色印记。
“我听说,你们黑爷控制着平顺县粮站的地下仓库,还有城东那个废品收购站,对吗?”
顾衍的声音里带着威胁,也带着能让人活下去的价码。
刀疤脸瞳仁狠狠一缩。
“现在,你把你知道的,关于黑爷的所有资产,据点,人员名单,还有他背后的关系网,一五一十地全部写下来。”
顾衍把钢笔递到他眼前,笔尖还带着一点湿墨。
“写得好,我可以考虑把你这桩反革命暴乱的案子内部消化,降级为普通的民间经济纠纷。”
他说到这里,语气往下压了压。
“要是敢有半句假话……”
顾衍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周震。
周震心领神会,对着刀疤脸露出一个灿烂又残忍的笑,同时将自己的指关节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