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道他看到这满屋子的悍匪和带血的凶器,会不会比上次更有觉悟?”
顾衍话音刚落,周震已经会意地咧嘴一笑,扛起一捆粗麻绳,走进东厢房,将王二麻子等人捆得像一串串待宰的粽子。
凌晨四点,天色最黑的时候。
一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得快要散架。
红旗公社干事王建国,被向阳大队派去的民兵从热被窝里直接薅了出来,连哄带吓地请到了知青院。
一进院子,王建国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土腥味,心口咯噔一沉,暗道不好。
当他被领进那间灯光昏暗的东厢房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房间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汉子,一个个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嚎。
墙角堆着一堆锈迹斑斑的砍刀和三棱刮刀,在煤油灯映照下泛着森森寒光。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扔在桌子上的那把黑洞洞的自制土铳,枪口还散着硝烟味,旁边一块白布上,赫然摆着几颗从皮肉里挖出来的铁砂,血丝还挂在上面。
这阵仗,比上次在废品站抄王家盘口时还要吓人!
上次只是打架,这次可是动了真枪!
“王,王干事,你来了。”
林红梅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王建国循声望去,只见林红梅脸色苍白地靠在墙上,身上的黑色练功服后背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层层包裹的纱布,上面还渗着血迹。
“林,林顾问,你这是……”
王建国吓得声音都哆嗦了。
向阳大队这个女煞星,居然受伤了?
红旗县的天要塌下来了吗?
“没什么,一点小伤。”
林红梅摆了摆手,示意站在一旁的顾衍。
顾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王建国面前,没说半句废话,直接将那本记录着王二麻子口供的笔记本,还有那份按满血红手印的反革命暴乱罪证书,递到了王建国眼前。
“王干事,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顾衍的语气很稳,却带着压人的分量。
王建国颤抖着手接过笔记本,借着昏暗灯光,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当他看到平顺县黑爷赵黑山,勾结粮站倒卖国家储备粮,利用废品站销赃,控制煤炭运输线,特别是最后那句勾结武装部库管,私藏歪把子轻机枪和弹药时,他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握着笔记本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哪里是普通的黑帮火并?
这分明是一场即将引爆整个地区的政治大地震!
私藏军火,还是轻机枪!
这罪名一旦坐实,别说平顺县的赵黑山,就是他们红旗县,乃至整个市里,都得有一大批干部跟着掉乌纱帽!
“这,这,这……”
王建国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他本能地就想把这滚烫的山芋扔出去。
“这是平顺县的事,我们,我们红旗公社,管不着啊!”
“应该,应该立刻上报市里!”
“上报?”
林红梅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嘲讽。
“王干事,你是不是忘了,这帮悍匪是在哪里被抓的?”
“是在我们红旗县的地盘上!”
“他们手里的枪,是在哪里打响的?”
“是打在我这个向阳大队顾问的身上!”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跟我说你管不着?”
林红梅向前一步,那股悍然杀气压得王建国喘不过气来。
“我问你,我们向阳大队为了响应国家号召,保障春耕物资运输,在县里的土路上巡逻,有没有错?”
“没,没错……”
王建国顺着话茬回答。
“我们撞上了这伙持枪抢劫的暴徒,奋起反击,保卫了集体财产,有没有错?”
“没,没错……”
“那现在,暴徒的主谋就在河对岸的平顺县,他手里还握着能威胁到我们整个红旗县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轻机枪!”
“我们向阳大队,想要主动出击,替天行道,把这个毒瘤挖出来,彻底解决后患,这算不算见义勇为,算不算保境安民?”
林红梅的三连问,一句比一句沉,砸得王建国头晕眼花。
他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对方早就挖好的坑里。
无论他怎么回答,都只有一个结果。
“算,算……”
王建国哭丧着脸,他知道自己今天不表态是走不出这个门了。
“可是,可是跨县行动,这不合规矩啊!”
“我们没有这个权力……”
“谁说没有?”
顾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信纸,上面按着一个鲜红刺目的血手印。
正是王建国当初在废品站写下的那份认罪血书!
顾衍将血书轻轻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王建国三个字。
“王干事,我记得,你在这份文件里,曾经深刻检讨过自己思想上的动摇和工作上的失职。”
“并且郑重承诺,未来将无条件支持和配合向阳大队的一切革命工作,对吗?”
王建国看到那份血书,好似看到了催命符,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把柄,还攥在对方手里。
“我,我……”
“看来王干事已经回忆起来了。”
顾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收起血书,又拿出一张崭新的,带着红头格子的公文信纸和一支钢笔,放到了王建国面前。
“现在,组织上给你一个将功补过,体现你革命觉悟的绝佳机会。”
顾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
“你,以红旗公社的名义,起草一份正式文件。”
“起,起草什么?”
王建国颤声问道。
“标题就叫,关于请求向阳大队民兵连协助公社打击跨区域流窜匪帮,维护春耕运输安全的紧急报告。”
顾衍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报告内容要深刻阐述,近期有平顺县的武装匪帮流窜至我县境内,气焰嚣张,手段残忍,已经动用火器,严重威胁到了我县春耕生产的安全。”
“我公社力量有限,难以应对。”
“因此,特请求战斗经验丰富,政治觉悟极高的向阳大队民兵连,发扬革命互助精神,主动出击,协助我公社追剿残匪,捣毁其在平顺县的巢穴,缴获其私藏的军火,从根源上消除对我县春耕生产的巨大威胁!”
顾衍这番话,简直把无耻和霸道发挥到了顶点。
这哪里是请求协助,这分明是逼着公社给向阳大队发一张跨县打劫许可证!
而且还是主动请求!
王建国看着眼前的白纸和钢笔,只觉得那不是纸,而是一张卖身契,那不是笔,而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怎么?”
“王干事思想上还有包袱?”
林红梅的声音幽幽传来,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抚摸着墙角那把缴获来的三棱刮刀,刃口上的豁口在灯下发暗。
“还是说,你觉得你那份血书,分量不够重?”
一直站在角落里,仿若隐形人一般的苏雪,此时也默默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把半米长的开山斧从墙角拎起来,拿在手里,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斧刃。
嘎吱。
嘎吱。
斧刃摩擦粗布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也格外催命。
王建国全身一抖,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写,恐怕就真的要为革命事业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我写!”
“我写!”
“我马上就写!”
王建国连滚带爬扑到桌前,抓起钢笔,蘸饱了墨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在信纸上。
他一边哭,一边用尽平生所学,将顾衍口述的那些内容,用最恳切,最悲壮,最义正言辞的词句,一句句誊写下来。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