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以及……制定一份详细的,针对平顺县的资产接收计划。”
顾衍带着寒意的话音刚落,周震已经等不及了,他将哀嚎的王二麻子像拖破麻袋一样,从独轮车上拽下来,直接拖进知青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霉味的东厢房。
这里,是向阳大队默认的审讯室。
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也隔绝了最后一点逃生的希望。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苗在逼仄的房间里跳动,将墙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鬼影一般。
林红梅坐在唯一一张缺了腿的木凳上,苏雪用一块从悍匪身上扒下来的白棉布,蘸着一瓶刺鼻的医用酒精,仔细为她清理后背的伤口。
铁砂挖出后留下的血窟窿,被酒精一激,钻心的疼一阵阵往骨头里钻,林红梅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寒利的眸子,钉在被周震一脚踩在地上,脸颊紧贴冰冷泥地的王二麻子身上。
“说吧。”
林红梅的嗓音沙哑又稳,“你们那个黑爷,在平顺县到底有多大的盘子。”
“别跟我耍花样,我的人,现在就在村口跟你们平顺县过来拉货的马车夫聊天。”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办法去验证。”
“要是有一句对不上……”
林红梅没有再说下去,但房间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分。
王二麻子全身发抖,他知道,这女人说的是真的。
向阳大队最恐怖的,不是那个能徒手捏碎石头的女煞星,也不是这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眼镜军师,而是那些看着无害,却遍布在红旗县每一个角落的眼睛和耳朵。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被押回村口时,几个正在纳鞋底,抽旱烟的老头老太太,只是不经意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就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跟旁边的人议论起来。
“哎哟,这几个后生面生得很呐,听口音,倒像是河对岸平顺县那边的。”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一边熟练地穿针引线,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可不是咋地。”
旁边一个揣着手,蹲在墙根下的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平顺县来的,不是去粮站后街找他们那个黑爷,就是去东关的废品站倒腾东西。”
“听说他们黑爷最近又搭上了跑长途的煤车队,手伸得可长了。”
“煤车队?”
“就是车头玻璃上都贴着个红五星,专门跑西山煤矿那条线的?”
“对喽!”
“暗号都对上了!”
这些看似闲聊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王二麻子的耳朵里,让他从骨头缝里生出一阵阵寒意。
他们引以为傲的秘密据点和运输暗线,在这些乡下老头老太太嘴里,竟然成了公开的秘密。
连黑爷刚刚搭上的煤车线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普通的村民,这分明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而这张网的背后,就是林红梅用一包包大白兔奶糖和一块块肥得流油的猪板油,精心编织起来的向阳大队战略情报部。
想到这里,王二麻子彻底放弃了侥幸心理,他趴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吼了出来。
“黑爷,真名赵黑山!”
“他就是我们平顺县的土皇帝!”
“他的根基就是县粮站!”
王二麻子的声音嘶哑,满是绝望,“他小舅子是粮站的副站长,专门负责仓库盘点。”
“赵黑山每个月都能从粮站的损耗里,套出至少三千斤粗粮和一百斤细粮。”
“这些粮食,一部分通过黑市高价卖掉,另一部分,就用来养着我们这二十多个给他卖命的兄弟。”
顾衍站在一旁,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闻言推了推眼镜。
“三千斤粗粮,一百斤细粮。”
“这是他的基本盘。”
“继续。”
“他的第二个盘子,是城东的废品收购站!”
王二麻子为了活命,已经顾不上什么江湖道义了,“站长黄瘸子欠他一身赌债,命都攥在他手里。”
“废品站就是黑爷的销赃仓库和黑市交易中心。”
“所有外地来的票贩子,倒爷,都得先去废品站跟黄瘸子对暗号。”
“收音机票,手表票,工业券,只要是市面上稀缺的硬通货,他都敢吃,也都能卖得出去。”
“他前两天刚从一个南边来的倒爷手里,吃下了一批的确良布料,就藏在废品站堆旧报纸的那个仓库里。”
“的确良布料?”
林红梅的眼睛一下亮了,这可是比金子还硬的通货。
“对!”
“至少有五十匹!”
王二麻子为了增加自己情报的价值,咬着牙说道,“我亲眼看见的!”
“他的第三个盘子,就是西山煤矿的运输线!”
王二麻子喘了口气,继续交代,“他跟煤车队的头儿拜了把子,车队每次从矿上拉煤出来,都会在半路上一个叫野狼沟的地方,偷偷卸下两三吨的计划外煤炭。”
“赵黑山再找人拉到县里,高价卖给那些小工厂和烧锅炉的单位。”
“光这条线,他一个月就能净赚三百块钱以上!”
粮站,废品站,煤炭线,三个利润丰厚,盘根错节的黑色产业链,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地下王国。
赵黑山这个人,不仅有钱,有粮,有人,还有能源。
顾衍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个清晰的三角关系图,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王二麻子。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你的口供里,提到了武装部的马库管。”
“赵黑山和他的关系,到了哪一步?”
“除了火药,还有没有别的交易?”
这个问题,让王二麻子全身剧烈发抖。
他知道,这才是对方最想知道的,也是赵黑山最大的秘密和护身符。
“我……我……”
王二麻子犹豫了。
周震的膝盖往下一沉,王二麻子的肋骨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我说!”
“我说!”
王二麻子疼得涕泪横流,“不只是火药!”
“黑爷……黑爷上个月,花了五百块钱和两根小黄鱼,从马库管手里,搞到了一挺……一挺从部队报废清单上除名的,歪把子轻机枪!”
“还有半箱子弹!”
歪把子轻机枪!
这五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审讯室里炸响。
连一直低头为林红梅处理伤口的苏雪,都一下停住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刀锋般的寒光。
土铳和轻机枪,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说明赵黑山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黑道头子了,他已经拥有了足以和正规民兵连队抗衡的火力。
“机枪在哪?”
苏雪的嗓音极冷,听得人后颈发凉。
王二麻子看着苏雪那双可怕的眼睛,感觉自己的魂都在发抖。
“在……就在粮站后街,他卧室床底下的那个地窖里!”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很好。”
顾衍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露出几分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他走到林红梅身边,低声说道:“林同志,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但也更有价值。”
“赵黑山的资产和火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黑市头子的范畴。”
“那又怎样?”
林红梅忍着后背的剧痛,慢慢站起身。
她的脸上,带着嗜血的笑容。
“他有歪把子,老娘马上就要有装甲车。”
“他的盘子越大,我接收的时候,才会越兴奋。”
林红梅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晃。
“周震,把这几个废物看好了,别让他们死了。”
“苏雪,你跟我来。”
林红梅的命令压得人不敢反驳,“顾衍,你现在就去准备,把公社那个姓王的软骨头给我叫来!”
“老娘要连夜给他下个套!”
顾衍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