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暂时的。”
顾衍这句带着些许玩味的话,让李斌那颗刚刚因为受到表扬而跳得厉害的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呆呆看着顾衍,一时间没明白这份暂时的尊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以后不用挑大粪了,还是说……以后挑双份?
就在李斌患得患失,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身后飘来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林红梅在苏雪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她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好像刚刚咬碎猎物的母狼,满足,凶狠,毫不遮掩身上的侵略劲儿。
苏雪用缴获来的匕首,已经帮她把嵌进肉里的几颗铁砂挖了出来,此刻正用从悍匪身上搜刮来的破布,草草包扎伤口。
林红梅走到李斌面前,停下脚步。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泥污,还带着一股尿骚味的京市大少爷,目光里不再全是之前的嫌弃和鄙夷,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小子。”
林红梅开口了,声音因为失血有些沙哑,可那股大姐头的威势半点没减。
“刚才……谢了。”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林红梅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霸王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千言万语还要重。
李斌眼眶一热,那股被压了许久的委屈,恐惧,后怕,还有刚冒出来的一点自豪感,立刻搅在一起,冲得他鼻腔发酸。
他一下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哭什么哭!老爷们流血不流泪!”
一声暴喝从旁边传来,周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刚才已经把剩下的几个悍匪全捆了个结结实实,此刻正满脸不耐烦地看着李斌。
“教官都亲口谢你了,你还在这掉猫尿,丢不丢我们大院的脸!”
周震嘴上骂骂咧咧,目光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鄙夷,多了几分认可。
他走上前,用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斌肩膀上。
“不过,你小子刚才扑出去那一下,倒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周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算你还有点种,没给咱们京市大院丢人丢到家。”
这是周震第一次,发自内心承认李斌是他这一边的人。
接二连三的肯定,像三下闷响,彻底砸碎了李斌一直以来用纨绔和嚣张撑起来的那层脆壳。
他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件又脏又臭的将校呢大衣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和鼻涕,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憋屈和恐惧都一次性倒出来。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林红梅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
“德行。”
顾衍则脸色板正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笔。
“李斌同志,心理状态不稳定,抗压能力有待进一步加强。”
他笔尖停了停,又补上一行。
“建议后续增加夜间独立巡逻任务,以锻炼其胆魄。”
唯有苏雪,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包扎好林红梅的伤口后,便走到那辆孤零零的伏尔加轿车旁,伸出手指,在冰凉的车壳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在估算这辆车的改装潜力和装甲厚度。
哭了足足有五分钟,李斌才渐渐止住哭声,只是身体还在不停抽噎。
林红梅看他哭也哭够了,走上前,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行了,别嚎了,赶紧给老娘起来干活!”
李斌脖子一缩,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不敢看林红梅的眼睛。
林红梅却没再骂他,而是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还散发着浓烈异味的将校呢大衣领子。
“你这身皮,虽然又臭又骚,但今天,它也算是你的功勋战袍了。”
林红梅拍了拍李斌的胸口,那动作,像是在拍一个值得信赖的兄弟。
“以后,只要你跟着老娘好好干,别再给老子耍那些大少爷的臭脾气,我保你在红旗县横着走!”
她停了停,语气一拐,嘴边的笑又带上了那股熟悉的土匪气。
“当然了,旱厕还是得你刷,大粪也得你帮着周震挑。”
“功是功,过是过。”
“你之前在我们村口瞎嚷嚷,还踹坏了我们知青院的篱笆,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呢。”
李斌刚升起的一点感动,瞬间被这句话打回原形。
他苦着脸,心想自己这劳改犯的身份,看来是摘不掉了。
“不过。”
林红梅又停了一下,把李斌的胃口吊了起来。
“鉴于你今晚立下大功,组织上决定,给你一点小小的奖励。”
“什么奖励?”
李斌的眼睛立刻亮了,难道是可以不用干活了,或者能吃顿饱饭了?
林红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李斌身上收缴来的鼓囊囊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元大团结。
“喏,这是你的奖金。”
林红梅把钱塞进李斌手里。
“组织上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李斌看着手里这十块钱,又看了看林红梅口袋里那厚厚一沓至少有四五百块的,原本属于自己的钱,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这不就是拿我的钱奖励我吗?
而且就给十块?
这也太抠门了吧!
他刚想抗议,就对上了林红梅那副你敢有意见就试试的危险架势,瞬间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谢……谢谢组织……”
李斌欲哭无泪地把那十块钱揣进口袋。
“好了,别在这杵着了。”
林红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看见那辆独轮车了吗?”
“上面的钱和货,都是我们向阳大队的集体财产,今晚由你和周震负责押运回村。”
“要是少了一分钱,或者丢了一袋货,老娘就把你挂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风干!”
说完,林红梅不再理他,转身对顾衍和苏雪说道:“走,带上这几个活口,回村。”
她抬手按了按还渗着血的伤口,眼底的凶劲又翻了上来。
“是时候让咱们大队的情报部门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顾衍点了点头,指挥着周震,像拖死狗一样,将王二麻子等几个还有气的悍匪一个个扔上独轮车的空位,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李斌看着车上那几个鼻青脸肿,哀嚎不断的活货,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十块钱的巨额奖金,突然觉得,自己这劳改犯的生涯,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至少,自己还活蹦乱跳,还能推车,而这些人,马上就要去体验向阳大队那套传说中的内部消化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很诡异地产生了几分优越感。
他走到独轮车后面,吸足一口夜里的冷气,用尽全身力气,重新握住那粗糙冰凉的木把手。
“震哥,我准备好了!”
李斌冲着前面的周震大喊一声,嗓音里竟然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硬气。
周震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走着!”
独轮车吱呀一声响起。
承载着巨额财富,罪证和未来希望的独轮车,在两个京市大少爷的共同努力下,再次在黑夜的土路上,沉重而踏实地滚动起来。
远处,林红梅看着这一幕,嘴边的笑越发得意。
她回头对顾衍说道:“大管家,你看到了吗?”
“这世界上就没有我林红梅调教不好的人。”
“这帮京市来的娇贵少爷,到了我手里,都得变成拉磨的好牲口。”
顾衍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地总结道:“这是企业文化和团队精神建设的初步成功。”
“接下来,我们该进行下一项议程了。”
“什么议程?”
“审讯。”
顾衍合上笔记本,镜片上掠过一点冷光。
“以及制定一份详细的,针对平顺县的资产接收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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