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帮小兔崽子，现在是不是准备去平顺县报仇？”
林老将这句看似愤怒的咆哮，顺着电流传到省军区司令部时，郑远山脑子嗡了一下，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圈。
他立刻品出了里面的深意。
老领导问的不是能不能去，而是在确认是不是要去。
这根本不是问责，而是在变相施压，也是在提醒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是的，老领导！”
郑远山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顺着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担忧。
“那几个年轻人，特别是顾衍同志和林红梅同志，情绪非常激动。”
“林同志受了伤，顾衍同志更是当场立下军令状，说不把匪首赵黑山抓回来，就提头来见。”
“我们……我们拦都拦不住啊！”
郑远山开始了他的表演，把自己摆成一个想要息事宁人，却被下面一群愣头青顶到墙角的老好人。
“胡闹！简直是胡闹！”
电话那头，林老将继续演戏，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他们以为这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吗？”
“民兵跨县剿匪，还是去动一个有轻机枪的硬点子！”
“这要是出了事，谁负责任？你郑远山负得起吗？！”
“负不起，负不起！”
郑远山连声附和，后背贴着椅背，却一点也坐不安稳。
“老领导您说的是！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们了！”
“但是……但是他们把公社和县武装部的授权文件都拍我桌子上了，说是春季防匪专项演练，手续齐全，我也实在没办法强行干预啊！”
他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暗示这件事在程序上站得住脚，他这个司令也不好直接插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林老将像是在压着火，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沙哑的怒意。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演练！”
“我只知道，我闺女不能再出任何意外！绝对不能！”
来了。
郑远山心头一紧，知道正题终于来了。
“郑远山，我告诉你。”
林老将的声音压得很低，命令的分量隔着电话线也沉得厉害。
“他们既然要去胡闹，我拦不住，你郑远山也拦不住！”
“但是！他们的安全，你必须给我想办法！”
“我不管你用什么名义，什么手段！”
“要是那辆破吉普车再被打穿，我闺女再掉一根头发，你就洗干净脖子，自己来京市见我！”
这番话说得霸道至极，也把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我不管你们怎么搞，但你必须暗中给他们提供支持，确保他们万无一失。
“老领导您放心！”
郑远山立刻挺直腰板，大声保证。
“我明白！我马上就去安排！”
“保证把这次演练的安全保障工作，做到万无一失！”
“哼！”
林老将冷哼一声，没再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郑远山放下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跟这些老狐狸打交道，真是比指挥一场战役还累心。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早就空了，又烦躁地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士兵，眉头越皱越紧。
支持？怎么支持？
直接派兵不可能，那等于承认这场跨县行动的合法性，后患无穷。
给枪给炮更不行，向阳大队那帮人本来就是无法无天的性子，再给他们重火力，他们能把平顺县都掀起来。
郑远山想来想去，目光最终落在桌上那份顾衍留下的文件上。
《关于请求向阳大队对春耕防匪运输车辆进行安全加固改造的批复》。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对啊！
既然不能在矛上做文章，那就在盾上做文章。
林老将的要求是安全，是车不能再被打穿，这不正好和顾衍那小子的需求对上了吗？
郑远山嘴边泛起一阵苦笑。
这帮小王八蛋，算盘真是打得一个比一个精。
他们恐怕早就料到，林老将这关，最后会变成给他们送装备的东风。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通了后勤部部长老陈的办公室。
“老陈，是我，郑远山。”
“司令好！”
电话那头传来老陈爽朗的声音。
“有件事，我要跟你交代一下。”
郑远山语气严肃起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前两天，向阳大队是不是从你那拉走了一批报废的t-34装甲板？”
“对，是有这么回事。”
“司令您亲自下的命令，我哪敢怠慢。”
“嗯。”
郑远山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刚才又看了一下仓库的报废物资清单。”
“我发现，除了那批t-34的装甲，我们是不是还有一批准备送去钢厂回炉的东西？”
老陈愣了一下，在电话那头翻起本子，纸页声窸窸窣窣响了几下。
“您是说……那批从报废装甲输送车上拆下来的侧裙板？”
“还有几根拉断了的坦克牵引钢梁，和一堆磨损严重的负重轮旧轮胎？”
“对，就是这些。”
郑远山的语气压得很稳，听不出多余喜怒。
“我记得，这批东西按照规定，是不能直接挪用的，对吧？”
“因为它们虽然报废了，但还属于军用管制物资，处理流程很严格。”
“没错，司令。”
老陈有些疑惑，不明白司令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这堆废铁。
“必须要有军区后勤装备部的联合签字，才能出库。”
“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郑远山换了个口气，听起来随意了几分。
“最近不是要搞春季大扫除吗？”
“我看这堆废铁堆在仓库里也占地方，怪碍眼的。”
他停了停，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说道。
“这样吧，你把这批东西的清单重新整理一下。”
“就说在搬运过程中，有部分物资意外损坏，或者品相不佳，不适合直接回炉，需要进一步勘验处理。”
“先把它们从正式的报废清单里，暂时摘出来，放到待处理区去。”
老陈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摘出来，放到待处理区，这不就是给某些人留的后门吗？
东西还在仓库，但名义上已经不占正式编制，操作空间一下就大了。
“司令，我明白了。”
老陈心领神会。
“明白就好。”
郑远山继续说道。
“向阳大队那个顾衍，脑子很活。”
“我估计，他很快就会拿着那三千块钱的采购款，再来找你谈。”
“到时候，你就看着办吧。”
郑远山特意在谈和看着办上加重了语气。
“别让他太轻松，该走的程序要走，该砍的价也要砍。”
“但是呢，也别把门给堵死了。”
“毕竟，人家也是为了地方的治安稳定，在做贡献嘛。”
“我懂了，司令！”
老陈彻底明白了。
司令的意思是，要钱，但也不能全要。
要刁难，但最后还得把东西给出去。
这中间的分寸，就得他自己拿捏了。
“行了，就这样吧。”
郑远山说完，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心累。
他觉得自己不像省军区的司令，倒像向阳大队那个无法无天土匪窝子的后勤总管。
他只希望这帮人拿到东西后，能速战速决，别再给他捅出更大的篓子。
而此时，远在红旗县的顾衍，也刚刚放下手里的电话。
电话是他在公社的内线打来的，告诉他省军区后勤仓库那边，好像有新货了。
顾衍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运筹帷幄的微笑。
他知道，林老将这张牌，已经打出了效果。
他对正在院子里监督民兵训练的林红梅说道：“林同志，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