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一趟省城,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成本控制了。”
顾衍的声音在解放牌卡车颠簸的驾驶室里格外平稳,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透过满是泥点的挡风玻璃,望向通往省城的土路尽头。
三个小时后,省军区后勤部的办公楼下。
顾衍拎着那个装满证据的黑色公文包,径直走进了后勤装备科。
科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油腻的声音。
“哎,听说了吗?司令亲自打电话,让咱们把那批待处理的废铁给向阳大队那伙人,真不知道那帮泥腿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可不是嘛,陈科长,不过我听说,三千块的采购款,郑司令的意思是让咱们卡一卡,不能让他们太轻松拿走。”
顾衍唇角压出一点冷弧,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一个挺着啤酒肚,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正端着茶缸,和旁边的年轻干事聊得眉飞色舞。
他就是后勤装备科的陈科长。
看到顾衍突然进来,陈科长脸上的笑容卡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官僚特有的假笑。
“哎呀,这位同志是?”
“向阳大队,顾衍,奉郑司令和刘部长之命,前来办理报废物资调拨手续。”
顾衍言简意赅,直接将两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批文拍在了陈科长的桌上。
陈科长慢悠悠地放下茶缸,拿起文件扫了一眼,眼底的轻蔑连遮都懒得遮。
“哦,原来是向阳大队的同志啊,辛苦了辛苦了。”
他指了指墙角一堆锈迹斑斑,薄如铁皮的钢板。
“东西都在那了,这是清单,一共是三千二百块,郑司令特批,给你们抹个零,算三千块整,交钱,填单子,你们就可以拉走了。”
那堆所谓的钢板,最厚的目测也不超过五毫米,有些甚至已经锈穿了孔,别说防枪,就是用石头砸都能砸个坑。
跟在顾衍身后的周震一看就火了,刚要开口骂娘,却被顾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顾衍没有看那些废铁,也没有争辩价格。
他只是拉开椅子,从容坐下,然后当着陈科长的面,慢条斯理地打开了自己的公文包。
一声闷响后,那把造型狰狞,枪口熏黑的自制土铳,被他重重放在了办公桌上。
陈科长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脸上的假笑当场挂不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顾衍没有回答,继续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第二件,是一个信封。
他抽出里面的照片,像发扑克牌一样,一张张在桌上摊开。
第一张,是林红梅趴在炕上,后背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特写。
第二张,是被鲜血浸透的纱布。
第三张,是地上躺着的,鼻青脸肿的悍匪。
陈科长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这还没完。
顾衍拿出了第三样东西,一个用蜡封口的玻璃瓶。
他拧开瓶盖,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一张白纸上。
十几颗大小不一,沾染着暗红色血迹的生锈铁砂和碎铁钉,在灯光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陈科长,这是凶器,这是伤情,这是物证。”
顾衍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用钢笔的笔尖,轻轻拨弄着一颗铁砂,动作严谨得像个科研人员。
“我连夜做过测算,这种由军用黑火药驱动的十一号铁砂,在十米有效射程内,其单点侵彻动能,足以击穿五毫米厚的A3标准钢板。”
顾衍的目光转向墙角那堆废铁,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而您为我们准备的这批优质钢材,最厚处仅有三点五毫米,且锈蚀严重,结构强度下降超过百分之四十。”
“换句话说,它的防护能力,基本等于零。”
陈科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唇开始发白。
顾衍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将自己那份长达十页的报告,放在了所有证据的最上面。
“这是关于红旗县春季运输安全面临的严峻挑战及车辆防护升级的紧迫性数据分析报告。”
顾衍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出冷亮的光。
“我们向阳大队这次的车辆改造,是郑司令亲自关注的春季防匪安全运输试点项目,所有的改造数据,防护效果,都将作为第一手资料,直接上报给省军区和京市的林老将。”
说到这里,顾衍的语气一下压低,每一个字都扎进陈科长心里。
“如果,因为装备科提供的防护材料不达标,导致我们的试点车辆在后续专项演练中出现人员伤亡,那么这份沾着血的报告,恐怕就要连同这颗带血的铁砂,一起出现在郑司令和林老将的办公桌上了。”
他停了半拍,钢笔笔尖点在报告封面上。
“到时候,追究责任的报告上,第一个名字,该写谁呢?陈科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茶缸里的水声。
陈科长看着桌上那堆冰冷的证据,再看看顾衍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而是一个来自总参谋部的魔鬼。
他毫不怀疑,如果真的出了事,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咕咚。”
陈科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他一下站起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带着颤音。
“误会!这都是误会!顾……顾同志,您看我这眼神,老眼昏花了!拿错了!拿错了啊!”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墙角,一脚踢开那堆废铁,指着旁边用油布盖着的另一堆厚重钢材。
“这……这些才是给你们准备的!t-34的首上装甲,还有侧裙板!全在这!”
“是吗?”
顾衍靠在椅背上,神色不变。
“那价格呢?”
“价格好说!好说!”
陈科长凑过来,陪着笑脸。
“刚才是我糊涂了!这些东西,都是报废物资,不值钱!我看……两千……不!一千八!一千八百块!您全拉走!算是我们装备科,支援地方建设了!”
从三千到一千八,这水分挤得不可谓不大。
但顾衍只是摇了摇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加了三根,最后收回一根。
“两千六百块。”
顾衍说道。
陈科长愣住了。
“顾……顾同志,您这是……?”
“我们的预算是三千块。”
顾衍看着他,声音稳稳落下。
“现在,我决定用两千六百块,买下你们仓库里那批待处理区域的所有东西。”
“包括那几根报废的坦克牵引钢梁,和那堆磨损严重的负重轮旧轮胎。”
顾衍的目光落向仓库方向,像已经把里面的东西逐件清点过一遍。
陈科长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待处理区?
他怎么知道还有钢梁和负重轮?
他看着顾衍那张平静的脸,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算计到骨头缝里。
对方根本就不是来谈判的,是来通知的!
“而且,这四百块的差价,也不是给你们的。”
顾衍将桌上的所有东西一样样收回公文包,最后只留下了那份数据报告。
“算是我们向阳大队,为科长您和您的同事,因为看到这些不愉快的东西而受到的精神惊吓,所支付的一点点慰问金。”
杀人,还要诛心!
陈科长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面如土色。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仅栽了,而且栽得彻彻底底,连裤衩都没剩下。
他看着顾衍起身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不像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精于算计的恶狼。
门外,周震看着顾衍,满脸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顾参谋,你……你也太牛逼了!一分钱没花,还倒赚了四百?”
顾衍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他们用四百块,买了一个不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