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顾参谋!下令吧!什么时候,咱们开着这家伙,去把赵黑山那个狗日的脑袋给拧下来!”
周震狂热的咆哮声还在打谷场上空回荡,村民们的欢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向阳大队都沉浸在获得神器的巨大喜悦和自信之中。
就在这片沸腾的气氛里,一阵不合时宜的汽车喇叭声,从村口尖尖地刺了进来。
一辆刷着八一标志的绿色北京吉普车,以一种与村里格格不入的姿态,蛮横地冲开围观的人群,径直开到打谷场中央,停在向阳一号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中年干部,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干部服,四个口袋的中山装烫得笔直,脚上的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手枪的警卫员,架子摆得很足。
“哎呀呀,真是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啊!”
那干部一下车,就满脸热络地鼓起掌,眼睛却钉在那辆威风凛凛的向阳一号上,里面的贪婪和占有欲压都压不住。
顾衍和林红梅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麻烦来了。
“顾衍同志,林红梅同志,我是县武装部的刘全胜,刘部长。”
来人主动伸出手,热情地说道:“我代表县里,对你们向阳大队在春耕防匪工作中取得的巨大成果,表示热烈的祝贺和崇高的敬意啊!”
顾衍上前一步,不冷不热地和他握了握手。
“刘部长言重了。我们只是响应号召,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哎,顾衍同志太谦虚了!”
刘部长的手在顾衍手背上拍了拍,很快把话引到正题上。
“我今天来呢,主要是奉了县里的指示。”
“你们这辆向阳一号,搞得非常好,非常有战斗力,可以说是我们红旗县民兵武装建设的一个重大突破!”
“所以,县里研究决定,为了更好地发挥它的作用,应该将它统一上交到县武装部,进行统一的管理和调配。”
“你们放心,车还是你们用,但编制,要放在县里,这样才正规,才像话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东西他看上了,现在要收归国有。
周震一听就火了,他从车顶上跳下来,操着一口大碴子味的普通话就要骂娘。
“我操你……”
“周震!”
林红梅一声厉喝,制止了他。
她笑眯眯地走上前,像个热情好客的女主人,亲自给刘部长递上一根烟,还帮他点上火。
“哎呀,刘部长,您可真是咱们的及时雨啊!”
林红梅的语气里满是惊喜。
“我们正愁呢!您看看,这么个大家伙,可不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能伺候得了的。您要愿意接手,那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刘部长一听,顿时心花怒放,以为这事儿成了。
他美滋滋地抽了口烟,摆出一副领导架势。
“好说,好说嘛!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林红梅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那您看,这后续的保养问题,我们这车的发动机呢,是经过我们苏雪顾问特殊改造的,用的机油,都得是苏联进口的航空润滑油,这个市面上可不好买。”
“我们这还有半桶,就先送给您了。用完了,您可得自己想办法。”
刘部长嘴边的笑发硬了。
航空润滑油?
他听都没听说过。
“还有这装甲板。”
林红梅指着车身。
“这是t-34的特种钢,要是被土匪的土炮给打坏了,这焊接的焊条,也得是特制的707高强度焊条。”
“普通焊条焊不住,一碰就裂。”
“这东西,我们还是托了李副部长的关系,才从京市的军工厂里搞来那么一小盒,金贵得很呐!”
“最关键的是,”林红梅的语气变得无比诚恳,“这车的核心传动系统,是我们苏顾问亲手攒的,里面好多零件都是拿锉刀一点点磨出来的,独一份!”
“要是坏了,除了她,全世界没第二个人会修。”
“所以您把车开走,我们没意见,但您得把我们苏顾问也一块儿请去县里,给她安个家,配个专门的工作室,再给她评个八级工程师的待遇。”
“不然,这铁疙瘩开回去,不出三天,就得趴窝!”
刘部长的脸,已经从刚才的红光满面,变得有点发绿。
他感觉自己接手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祖宗,一个吃的是金子,拉的是麻烦的吞金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雪,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浑身沾满油污和铁屑,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她走到刚才被土铳射击过的那块装甲板前,蹲下身,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小锤子和一把凿子,叮叮当当地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一块被冲击力震松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钢片,从弹痕边缘脱落下来。
苏雪站起身,径直走到刘部长面前,摊开那只还戴着牛皮手套,沾满机油的手。
手心中央,静静躺着那片不规则的钢片。
“材料应力分析报告。”
苏雪的声音很凉,字字清楚。
“刚才的土铳射击,虽然没有击穿装甲,但在撞击点内部,已经形成了微观金属疲劳。”
“这块装甲的防护性能,下降了百分之三点七。”
“如果要恢复到最佳状态,需要进行整体的高温退火和二次淬火处理。”
“全套设备,大概需要二十万。”
她停了停,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刘部长,一字一句地说道:“保养费,一次两万,不含材料费。”
“这还只是被土铳打了一下。”
“要是被平顺县那挺歪把子轻机枪扫一梭子,这个费用,您自己算。”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连旁边人的咳嗽声都被压住了。
刘部长看着苏雪手里那块小小的钢片,感觉它比一块金砖还烫手。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坚持,眼前这个女魔头,下一秒就会把这套二十万的理论变成一份正式账单,直接寄到县武装部去。
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疯子。
他们不仅能造出怪物,还能用你听都听不懂的科学,把你讹得连裤衩都不剩。
“咳咳!”
刘部长尴尬地咳嗽两声,一拍大腿,脸上立刻换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演技,比县文工团的台柱子还要精湛。
“哎呀!你看我这个脑子!我忽然想起来了!”
“郑司令之前特别指示过,这个向阳一号,是咱们省军区直接关注的军民联防试点项目!”
“它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必须,也只能在你们向阳大队!”
“这是为了收集第一手的基层数据!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脸上挤满谄媚的笑容,对着林红梅和顾衍连连拱手。
“这个,这个民兵自用就很好嘛!非常好!完全符合上级的指示精神!”
“我就不打扰你们继续进行科学实验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滚带爬地钻进自己的吉普车,一脚油门,在滚滚烟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样子,生怕晚走一秒,就会被那张二十万的账单缠上。
打谷场上,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林红梅笑得前仰后合,她走到顾衍身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看,有时候拳头比道理好用吧?”
顾衍推了推眼镜,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苏雪同志刚才用的不是拳头,是知识。”
“知识,有时候比拳头更有力量。”
他看着那辆沐浴在夕阳下的钢铁巨兽,目光沉了下来。
外患已除,内忧已定。
是时候,该轮到他们的客人登场了。
希望他带来的消息,能让这头刚刚睡醒的怪兽,找到第一个值得下嘴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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