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啊顾衍,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这个李斌,要是再掉一根头发,我不管什么‘铁佛’‘土佛’的,我第一个,就先把你给‘佛’了!”
郑司令那半是威胁半是妥协的话,宣告了这场高层博弈的尘埃落定。
顾衍微笑着,再次敬了个军礼:“请首长放心,保护革命同志,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说完,他便带着那个从头到尾都像是在梦游,直到现在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李斌,走出了司令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郑司令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大仗。他看着窗外,苦笑着摇了摇头。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这帮小家伙,是真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才算完……”
两天后,京城,后勤部。
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头发已有些花白的李副部长,正戴着老花镜,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份从东北加急发来的电报。
电报的内容,就是顾衍写的那份《先进事迹报告》的浓缩版。
每一个字,他都看得仔仔仔细细。
“……面对持枪匪徒,李斌同志置个人生死于度外,高呼‘账本比我命重要’,以血肉之躯,护住了集体的财产……”
“……与黑恶势力头目赵黑山当面对峙,李斌同志正气凛然,痛斥其罪行,展现了革命青年不畏强权的铮铮铁骨……”
“……在劳动中,李斌同志不怕苦,不怕累,掉进粪坑仍不忘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高呼‘肥料香,秋粮丰’……”
李副部长读着读着,眼眶,竟然湿润了。
他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擦了擦眼角,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激动和欣慰。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那个一向懦弱、不成器的儿子,在一场场血与火的斗争中,是如何褪去青涩,百炼成钢的。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日子。那个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后代,也能继承这份革命的血性。
可李斌从小到大,都让他失望。胆小,怕事,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只会哭着回家找妈妈。
他一度以为,这孩子,这辈子就这么废了。
所以,他才狠下心,托关系把他扔到东北那个最艰苦的地方,就是想让他吃点苦头,哪怕能磨练出一点点血性也好。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要人能平安回来就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儿子竟然给了他一个如此巨大的惊喜!
英雄!
他的儿子,成了一个真正的英雄!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满足感,充满了他的胸膛。他感觉自己瞬间年轻了十岁!
“好!好啊!不愧是我李某人的儿子!”李副部长激动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自己的秘书。
“小王!你马上给我进来一下!”
秘书很快跑了进来。
“部长,您找我?”
“小王,你记一下。”李副部
“东北军区的郑海峰同志,报上来一份材料,说他们下面有个叫‘向阳大队’的基层单位,在搞‘军民联合防匪运输’,缺装备,缺零件。这是好事啊!是革命的创新!我们后勤部,必须要大力支持!”
“他们那个什么‘向阳一号’,不是缺配件吗?”李副部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咱们库房里,不是还有一批前几年从苏联那边换回来的,淘汰的‘嘎斯’卡车吗?虽然是旧了点,但发动机和底盘都还是好的!你马上拟个文件,把那批车里还能用的轮胎、传动轴、柴油发动机总成,都给我拆下来!凑一凑,凑够两车皮,马上给我发到东北红旗县去!”
秘书愣住了:“部长,那批配件……虽然是旧的,但也都是军用物资,手续……”
“什么手续!”李副-部长眼睛一瞪,“这是支援基层革命建设!是支援我儿子战斗的地方!特事特办!你告诉下面,就说是我批的!谁敢挡,让他直接来找我!”
“是!是!”秘书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哦,对了。”李副部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他们那边通讯也不方便,跨县联络基本靠吼。这怎么行?打仗,情报是第一位的!咱们上次处理的那批报废的军用电台,不是还有些残件堆在仓库里吗?”
“你去找找,看有没有还能修的,或者能拆出零件的,什么天线、电子管、手摇发电机之类的,都给我装上!一起送过去!”
“告诉他们,这是组织上对他们的肯定!希望他们,再接再厉,在斗争中,取得更大的胜利!尤其要保护好李斌同志这样的先进典型!”
秘书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心里暗自咋舌。
这位李副部长,平时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抠门得很。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批军用卡车配件,还有电台残件,这可是天大的手笔!这个向阳大队,到底是什么神仙单位?那个李斌,又是什么来头?
当这个消息,辗转传到向阳大队时,整个大队部都沸腾了。
“我的天!两车皮的卡车配件!”
“还有军用电台?!真的假的?!”
周震和一帮民兵,围着刚刚从县里回来的顾衍,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跟过年一样。
顾衍的脸上,也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他不仅化解了一场天大的危机,还顺手薅了一把厚厚的羊毛。这笔买卖,简直赚翻了!
只有李斌,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了喧闹的大队部。
他走到后山那片他曾经开垦过的荒地旁,找到了一棵歪脖子老榆树。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抱着那棵粗糙的树干,把脸深深地埋在树皮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下来。
那眼泪里,有羞愧,有委屈,有荒诞,有感动,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病态的兴奋和自豪。
您知道吗?
您的儿子,出息了。
虽然……是以一种您永远也想象不到的方式。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红梅的声音,才在他身后响起。
“哭够了没有?”
李斌猛地回过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红梅却没嘲笑他。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看着远方平顺县的方向,那里,隐隐有灯火亮起。那是他们刚刚接管过来的粮站。
“小子,别觉得丢人。”林红梅的语气,难得地有了一丝平静,“你爹给你送来的这批东西,比十个师的兵力都有用。尤其是那个电台。”
她转过头,看着李斌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有了它,顾衍的网,才能真正撒开。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平顺县,就是那个什么狗屁‘铁佛’,也得在咱们的网里,乖乖地束手就擒!”
李斌愣住了,他看着林红梅,又看了看大队部那边传来的欢呼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或许,留在这里,
也……不是什么坏事?
“走吧,英雄同志。”林红梅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分赃了。你爹送来的‘彩礼’,咱们总得好好验验货吧?苏雪那个技术宅,估计已经乐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