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要让你家佛爷,亲眼看看!他所谓的规矩,在我们这里,好不好使!”
顾衍那掷地有声的话,砸进寂静的夜色里,震得院门口几个人半天没有动弹。
他没有再看脸色数变的秦岚,转身大步走回院子,亲自指挥装车。
“周震!把咱们缴获的那些帆布都拿出来,把车厢盖严实!”
“苏雪,检查车辆,油料,水箱,一个都不能少!”
“李斌,你去把账本拿来,清点一下这次要送回去的物资数量!”
整个向阳大队,被这一声声命令彻底调动起来,院里院外灯火乱晃,人影交错,所有人都按着分工忙开了。
民兵们在周震的吆喝下,扛着沉甸甸的麻袋,来回穿梭。
苏雪拿着扳手和手电,钻进车底,仔细检查向阳一号的每一个部件。
秦岚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头在马灯光下越发狰狞的钢铁巨兽,心底慢慢发凉。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贪婪的,有凶狠的,有狡诈的。
可她从未见过顾衍这样的人。
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你用钱砸他,他给你讲革命道理。
你用势压他,他比你还横。
他好像来自另一个世道,用一套完全不同的章法做事,偏偏每一步都踩得人无话可说。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
秦岚低声喃喃。
她知道,今天的谈判,彻底失败了。
她转身坐回那辆黑色伏尔加,连一句吩咐都没有留下。
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掉头,消失在黑暗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秦岚那张阴沉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岚姐,就这么算了?要不要我叫人……”
“叫人?”
秦岚冷笑一声。
“叫人来干什么?跟那头铁王八比谁的骨头硬吗?”
她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的灯火已经被夜色吞远。
“你没看到吗,那院子里的人,一个个眼睛里都冒着光,那是你我都没有的东西。”
“跟他们硬碰硬,是下下策。”
“那……我们就这么回去,怎么跟佛爷交代?”
司机有些担心。
“如实交代。”
秦岚闭上眼,靠在柔软的座椅上,脑子里还盘着顾衍那份平和里藏着疯狂的神态。
“佛爷不会怪我们的。”
“他只会对这群人,越来越感兴趣。”
“开车吧,回奉天。”
“告诉佛爷,他在东北,找到了一件比宣德炉更有意思的玩具。”
当秦岚的车消失在夜色中时,向阳一号也已经整装待发。
巨大的车身上,挂着一块新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旗县到平顺县春耕互助第一车,在马灯照耀下格外醒目。
车厢里,装满了从平顺县收购来的山货,还有一部分作为样品带回红旗县的粮食。
“出发!”
随着顾衍一声令下,苏雪发动了引擎。
钢铁巨兽发出低沉咆哮,雪亮的探照灯划破黑暗,车轮碾过黄土,缓缓驶出了向阳大队。
这一次的路线,正是他们来时被伏击的那条路。
夜色深沉,道路两旁的沟壑里,潜伏着无数双贪婪又恐惧的眼睛。
赵黑山的倒台,在平顺县的地下世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空位。
无数小混混,小流氓,都闻着风声动了心思。
他们早就盯上了向阳大队这块突然冒出来的肥肉。
“来了!来了!是那个铁王八!”
一个埋伏在路边草丛里的刀疤脸压低声音,对身边同伙说道。
他就是昨晚在饭店里,被林红梅一脚踹断手腕的那个倒霉蛋的堂弟。
“妈的,就是它!化成灰我都认得!”
另一个手持钢管的混混咬牙骂道。
“大哥,咱们还上不上?他们车上肯定装满了从黑爷那儿抢来的好东西!”
“上?上个屁!”
刀疤脸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他妈想死别拉着我!”
“你看清楚了!开车的那个娘们!”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向阳一号加装了钢板的驾驶室里,苏雪绷着脸握住方向盘,侧脸被探照灯余光照出几分冷硬的轮廓。
她连路边都没看一眼,只专心驾驶着这头巨兽,平稳向前。
可就是这个侧脸,却让所有埋伏在路边的混混们,从脚底冒起寒意。
他们想起了那些从国营饭店里逃出来的兄弟们,带回来的那个恐怖传闻。
那个开车的女人,根本不是人!
她能开着这辆十几吨重的铁疙瘩,在狭小的院子里转身腾挪,碾碎水泥墩子!
据说,谁要是敢挡她的路,她会连人带车,一起碾成肉泥!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在草丛里响成一片。
那个叫嚣着要上的混混,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辆越来越近,带着沉沉压迫驶来的钢铁巨兽,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更深的沟里钻去。
“妈呀!快跑啊!别被它看见!我不想变成肉饼!”
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向阳一号所过之处,道路两旁的草丛里,土沟里,不断有人影晃动。
可他们不是冲出来,而是拼了命往更深,更隐蔽的地方藏,恨不得把自己活埋了。
曾经让他们吃尽苦头的伏击路线,如今却成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途。
车厢里,负责警戒的周震,透过射击孔看着外面这滑稽的一幕,乐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痛快!真他妈痛快!”
他对着车里的对讲机吼道:“顾参谋!你看到了吗?这帮孙子现在看见咱们,比看见他亲爹还亲!”
“一个个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昔日被伏击的憋屈,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刷干净。
他们用绝对的实力,在这条充满危险的道路上,硬生生碾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规矩。
与此同时,平顺县粮站。
天刚蒙蒙亮,粮站门口就已经人山人海。
昨晚顾衍他们连夜装车回红旗县的消息,并没有传开。
平顺县的老百姓只知道,今天,向阳大队那位传说中比男人还能打的林顾问,要在这里继续给大家分粮,算账!
林红梅没有食言。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军绿色旧军装,站在粮站仓库门口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她的身后,是几个全副武装的向阳大队民兵。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本记录了赵黑山所有罪恶的真账本。
钱有才,那个曾经胆小如鼠的小会计,此刻也挺直腰杆,站在林红梅身边。
他手里拿着算盘和毛笔,神情专注,眼底压着激动。
“下一位!下游村,赵二狗!”
林红梅那清脆响亮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带着怯懦和怀疑。
林红梅翻开账本,看了一眼,又对钱有才说道:“钱会计,算算。”
“赵二狗家,三年,被克扣玉米三百二十斤,土豆一百五十斤,折合粮款,多少钱?”
钱有才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很快报出一个数字:“林顾问,按去年的牌价,一共是四十三块七毛五!”
“好!”
林红梅点了点头,指着仓库里堆成小山的麻袋,对那个叫赵二狗的汉子说道:“粮食,我们昨天已经补给你了。”
“今天,我们把钱,也给你补上!”
她从旁边装满钞票的木箱里,数出四十三块七毛五,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赵二狗。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是你拿血汗换来的!”
赵二狗看着手里那沓有零有整的钞票,又想起自己记了三年的亏空,数目分毫不差。
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林红梅就磕头,哭得泣不成声。
“青天大老爷啊!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