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报告顾参谋！门口来了个女的！说是从奉天来的，点名要见你！她还说，她带来了铁佛的问候！”
那民兵的声音传进院子，刚才还喧腾的大队部，立刻安静了不少。
刚刚还因为分赃而兴奋的周震等人，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边，一个个伸手按住了身边的武器。
空气里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也被这两个字压得发紧。
铁佛！
赵黑山临死前那句怨毒的诅咒，还在众人耳边打转。
这个神秘的代号，像一片低压的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没想到，对方的报复，或者说问候，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顾衍。
顾衍脸上还是那副古井般的神情，好像来人带来的不是铁佛的问候，只是一封远方亲戚寄来的家信。
他将那幅画满红色标记的地图仔细卷好，放回墙角的图筒里，这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慌什么？”
顾衍开口，语调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院子里每个人耳朵里，众人浮动的心绪也跟着稳了下来。
“我们是革命队伍，不是土匪窝。”
“有客人来了，开门迎客就是。”
他看了周震一眼。
“周震，把你的枪收起来，别吓着人家。”
随后，他又看向林红梅。
“林红梅，你也收一收你那身杀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当场把人给剁了。”
林红梅撇了撇嘴，还是把手从腰间的刺刀柄上挪开了。
她低声嘟囔道：“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这个时候，揣着铁佛的名头来咱们这儿撒野。”
“走吧，去会会她。”
顾衍说着，迈步朝大门口走去。
李斌犹豫片刻，也赶紧跟了上去，他攥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这又是一场他看不懂的交锋，却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
大队部门口，昏黄的马灯光下，站着一个与这黄土飞扬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既没有穿这个年代常见的干部服或工装，也没有穿村里妇女的花布袄。
她身上穿着一件做工精良的深蓝色毛呢收腰短大衣，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半高跟皮鞋。
款式已经十分低调，可那挺括的面料和合身的剪裁，仍旧透出她的身份和来历，绝非普通人。
她的头发整齐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目光沉静，带着审视人的锋芒。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伏尔加轿车。
一个穿司机服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派头，比当初来抓人的刘部长，甚至比那个马万里副主任，都要大得多。
这根本不是来问候的，这是来下战书的。
“你就是顾衍？”
女人看到顾衍走出来，目光直接锁定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审问般的分量。
“我是。”
顾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像是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不知道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从奉天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们这儿条件简陋，连杯热茶都没有，见笑了。”
女人没料到顾衍会是这种反应，眼底掠过短暂的意外，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姓秦，单名一个岚字。”
“茶就不必了。”
“我不是来做客的，我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
顾衍笑了笑。
“秦同志说笑了，我们向阳大队穷得叮当响，除了种地，可不会做什么生意。”
“是吗？”
秦岚唇角带出一点讥讽。
“能一夜之间，端掉赵黑山在平顺县经营了十几年的盘口，把县革委会的马副主任吓得屁滚尿流，还顺手敲了省军区一笔竹杠。”
她看着顾衍，话音不急不慢。
“顾先生，你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村参谋，本事可不小啊。”
她对向阳大队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顾衍身后的周震和林红梅脸色都是一变。
这女人太可怕了。
他们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扒去了外衣，站在雪地里，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顾衍的笑容却没有变，只是推了推眼镜。
“看来，秦同志的消息很灵通。”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看着秦岚，语气依旧温和。
“你代表的，是铁佛本人，还是王家？”
秦岚的瞳仁微微一紧。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和信息优势。
没想到，顾衍一开口，就直接点破了她背后最深的两层关系！
“顾先生果然是聪明人。”
秦岚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重新掌住谈话的节奏。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我这次来，是替佛爷传两句话。”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
“第一，赵黑山那条蠢狗，办事不力，死有余辜。”
“他手里的那些生意和地盘，佛爷看不上，你们既然拿了，就拿了。”
“佛爷只有一个要求，那尊宣德炉，完好无损地交出来。”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随之寒了几分。
“第二，佛爷很欣赏有本事的人。”
“他说，东北这片地很大，容得下各路神仙。”
“他不想因为一件小小的玩意儿，和你们这样有潜力的年轻人闹得不愉快。”
“所以，他愿意出个价。”
秦岚看着顾衍，一字一句地说道：“五根大黄鱼，再加奉天城里三处铺面的地契，换那尊炉子。”
“这个价钱，足够你们向阳大队，舒舒服服地过完这个冬天了。”
“顾先生，你觉得，这笔生意，划算吗？”
五根大黄鱼！
三处铺面！
这个价码，让跟在后面的李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知道大黄鱼具体值多少钱，但也知道，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这个铁佛，好大的手笔！
他分明是在用钱砸人，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展示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然而，顾衍听完，却摇了摇头。
“不划算。”
“嗯？”
秦岚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秦同志，你可能误会了。”
顾衍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带着一根根锋利的芒刺。
“首先，我们是无产阶级革命队伍，不是倒卖文物的贩子。”
“那个宣德炉，是赵黑山从人民群众手里巧取豪夺来的不义之财。”
“现在，它已经被我们没收充公。”
“按照规定，是要上交国家的，我们个人无权处置。”
“其次。”
顾衍看着秦岚，笑了笑。
“你家佛爷，是不是在奉天城里待久了，忘了现在是什么年头了？”
“还搞大黄鱼，地契这一套？”
“这是典型的封建地主，资本家的腐朽思想！”
“是革命要坚决打倒的对象！”
“我们向阳大队，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做生意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衍脸上的笑慢慢收起，神色沉稳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们向阳大队，虽然穷，但我们有手有脚，有骨气，有信仰。”
“我们想过好日子，会自己用双手去挣，用劳动去创造。”
“我们不靠别人的施舍，更不接受任何带血的，肮脏的封口费。”
他向前一步，直视着秦岚那双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请你回去告诉你家佛爷。”
“炉子，我们上交了。”
“生意，我们不谈了。”
“他的问候，我们收到了。”
“我们也有一份回礼，要送给他。”
顾衍说完，转身对着大院里喊了一声：“苏雪！周震！准备出发！”
“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