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这么急匆匆地追上来,是想把东西要回去呢?还是想再送我们点什么?”
顾衍那带着几分玩味的话音刚落,身后的李斌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一个甩尾,带着急刹车扬起的青烟,蛮横地别停了他们的解放卡车。
李斌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刚刚才放下的石头,像是又被人用绳子吊了起来。
“坏了!顾参谋!他,他们是不是反应过来了?要来抓我们了!”
李斌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狐假虎威的勇气,在看到对方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后,瞬间烟消云散。
车门被用力推开,发出一声闷响,张建军那张写满焦急和讨好的脸从车里探了出来。
他根本没看驾驶室里的司机,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到卡车车厢旁,仰着头,对着车厢上还没回过神来的顾衍和李斌,挤出一个带着讨好的笑容。
“哎呀!顾衍同志!李斌同志!可算追上你们了!”
“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刚才我们那个警卫,就是个榆木疙瘩,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两位。”
“我代表我们装备科,向你们道歉!深刻道歉!”
说着,他竟然真的对着车厢,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幕,不仅把李斌看傻了,连开车的那个老师傅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跑了一辈子车,还是头一次见到机关里的科长,对着两个来收旧料的年轻人这么低声下气。
顾衍从车厢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
“张科长,你这是干什么!可使不得!”
“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才对,怎么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
张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地就往顾衍手里塞。
“顾衍同志,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就当是给两位压压惊。”
“那小子我已经上报批评了,保证让他写一万字的检讨!”
“这事是我们仓库管理不到位,让你们受委屈了!”
顾衍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入手沉甸甸的,还能感觉到里面卡片状物的硬度。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连连推辞。
“张科长,这怎么行!”
“我们是来帮忙解决困难的,不是来添乱的,更不能要您的东西!”
“拿着!必须拿着!”
张建军的态度强硬,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他把信封牢牢按在顾衍手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真诚。
“顾衍同志,你是我老张的恩人!”
“你不知道,你那个军民互助,处理报废资产的方案,我报上去之后,领导当场就批了!”
“还点名表扬我有创新精神,敢于担当!”
“我这个月的先进,又回来了!”
他看着顾衍,眼里全是感激。
“这点东西,跟你帮我的大忙比起来,算个屁!”
“你们向阳大队搞生产,搞运输,最缺的是什么?是油!”
“我这儿别的没有,油票还是能想点办法的!”
“你拿着,就当是支援你们革命建设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废铁,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们!”
“你们也别跟我客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衍再推辞就显得虚伪了。
他勉为其难地收下信封,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
“既然如此,那我就代表我们向阳大队,谢谢张科长对我们基层工作的支持了!”
他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心头也是微微一跳。
好家伙!
里面不光有整整十吨柴油的油票,还有五张一百公升的汽油票!
在这个油料比黄金还精贵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横财!
有了这些油,向阳一号别说是跑到平顺县,就是跑到奉天城打个来回,都绰绰有余了!
“小事!小事!”
张建军见顾衍收下,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两尊神仙伺候好,赶紧送走。
然而,顾衍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和不好意思的神色。
“哎呀,张科长,你看我这记性!”
他指着卡车上那几个麻袋。
“刚才在九号库,光顾着挑这些训练教具了,好像看到角落里还有几箱跟这个差不多的,也是受潮报废的玩意儿。”
他看着张建军,试探着问道:“那几箱东西,是不是也挺占地方,挺难处理的?”
张建军顺着他的话一想,立刻就明白了。
九号库里,除了他们拉走的这五箱,确实还有那么十几箱同样标识的报废子弹。
那玩意儿更是老大难,因为批号不同,品相更差,连做账都嫌麻烦。
“是!是啊!”
张建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顾衍同志,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刚才还在愁那几箱东西怎么处理呢,你们这车正好还有地方,要不,就辛苦一下,一并帮老哥哥我解决了吧?”
“这,这多不好意思,又给您添麻烦。”
顾衍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张建军现在只想赶紧把事情办圆满了,他对着司机大手一挥。
“掉头!回九号库!”
“我亲自去给你们开库门,把那些占地方的破烂玩意儿,全给他们装上!”
半小时后,解放卡车再次从第三仓库的大门驶出。
这一次,门口的警卫王铁柱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卡车的车厢里,除了之前那堆宝贝,又多了足足十箱用油布盖着的木箱。
车子驶上通往火车站的公路,李斌看着车厢里堆成小山的物资,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优哉游哉看着窗外风景的顾衍,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里。
他们就这么两个人,开着一辆破吉普车来到省城,非但没花一分钱,反而拉走了一整车连正规军都眼红的装备和物资。
临走时,仓库的科长还追上来,又是道歉又是送礼,生怕他们拉得不够多。
这哪是来捡破烂的?
这分明是进城打劫来了!
而且还是官方开门,欢迎他们来抢!
李斌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之内,被反复地颠覆,又反复重塑。
他看着顾衍的背影,那个在他眼中曾经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文弱书生,此刻却变得高深莫测,好像什么事都能办成。
“顾,顾参谋……”
李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敬畏和困惑。
“我们,我们这算是土匪吗?”
顾衍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李斌,你说,用我们拉回去的这些废铁,造出能保护乡亲们不被土匪欺负的武器,打出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粮食。”
“做这些事的人,能叫土匪吗?”
李斌愣住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
顾衍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夕阳下渐渐远去,前方的道路被拉得很长。
“我们不是土匪,我们只是在用一种更有效率的方式,去实现一个更崇高的目标而已。”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李斌心里。
卡车一路疾驰,在天黑之前,终于赶到了省城火车站的货运站场。
刘部长早就打点好了一切,一节专用的闷罐车皮,已经孤零零地停在了备用轨道上。
在货运工人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顾衍指挥着,将那一大堆用麻袋和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农机零件,还有那十几箱沉甸甸的训练教具,全部搬上了火车。
随着车门被锁死,贴上封条,顾衍此行的任务,才算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顾参谋,李,李英雄,都办妥了!”
刘部长跑过来,气喘吁吁,满脸笑容。
“专列今晚就走,明天一早,保证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