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动土、修造”。周勉把请人帮忙重修房屋的日子定在了今天。
他早早赶到集市,先去了酒肆,打了五斤最便宜的浊酒,酒液浑浊,却带着农家汉子喜爱的凛冽劲儿。又转到肉摊,盯着那悬挂着的猪肉斟酌半晌,最终一咬牙,称了五斤肥多瘦少的五花肉——油水足,顶饿,经得起炖煮,能让干重活的汉子们吃得满足。
正当他付钱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肉摊旁扔着一副巨大的牛骨架。骨架上的肉已被剔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些深红色的肉筋、透明的软骨和厚厚的骨膜顽固地附着在骨缝与关节处,价格低廉得近乎白送。屠户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显然对这无人问津的“下脚料”不抱任何希望。
周勉的目光却一下子被吸引住了。那粗壮的腿骨、宽厚的脊骨,尤其是那一根根带着均匀脆骨和肉筋的肋条……前世记忆里,红烧牛骨、酱香牛骨、滋补牛骨汤那浓郁热烈的画面瞬间冲击着他的脑海,口水不自觉地分泌。他快步上前,指着那副骨架道:“老板,这牛骨头,我要了。劳烦您把上面的肋条都砍下来,剁成寸段。”
屠户诧异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这个衣着破旧却口气不小的少年:“后生,你没弄错吧?这玩意儿狗都不乐意啃,熬汤都嫌费柴火,出不了二两油星,你要它作甚?”
周勉笑了笑,语气却坚定:“老板,我自有用处,您就帮我砍了吧,多少钱?”
屠户摇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败家子,但还是操起厚重的砍刀,哐哐几下,利落地将那些带着肉筋和脆骨的牛肋条砍成了十几段。周勉付了区区二十文钱,将这包沉甸甸、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内容”的骨头,与猪肉、酒坛一同放进担子里。
挑着这副分量不轻的担子往回走,路过一处青砖黛瓦、明显是镇中富户的宅院时,周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的目光被院墙头摆放的两盆植物牢牢吸引。那植物约一尺来高,枝叶翠绿,形态有些像小灌木,而在那一片绿意之中,赫然点缀着几个尖长形、已经由绿转鲜红甚至有些开始干瘪的果实!
辣椒?!
周勉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强迫自己冷静,放下扁担,凑近了几步仔细端详。没错!那独特的果实形态,那熟悉的艳红颜色,分明就是他前世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灵魂——辣椒!他猛地想起,辣椒正是在明朝中后期从美洲传入中国,最初仅被当作观赏植物,直到清朝才逐渐成为食材。对于他这个骨子里刻着“无辣不欢”印记的吃货来说,这无异于在荒漠中发现了甘泉!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见院门虚掩,一位穿着绸布长衫、面容富态和善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舒展筋骨。周勉整理了一下红婶给自己做的新短衫,上前几步,恭敬地拱手行礼:“这位老爷请了,小子冒昧打扰。路过贵府,见您家墙头这两盆绿植果实红艳,形态奇特,心中甚奇,不知可否请教,此乃何种花草?”
那富态老爷闻言,转头看了看墙头的辣椒,又打量了一下周勉,见他虽衣衫简朴,但举止有礼,眼神清亮坦荡,便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和蔼笑道:“哦,你说这个啊,此物名唤‘番椒’,乃是海外传来的稀罕物。一位跑海贸的朋友相赠,说是果实色泽艳丽,可观可赏。只是这东西,果子红透之时确实好看,一旦熟过头干枯萎缩,便失了颜色,不甚雅观了。”
周勉一听,心中狂喜,果然是辣椒!他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真挚:“老爷见识广博,令小子茅塞顿开!不瞒您说,小子素来对这类域外奇花异草心向往之。见您这几颗‘番椒’已然熟透,不知……不知能否厚颜求取几颗,取其籽实,回去试着播种?若能侥幸成活,让这海外风物在乡野之地延续生机,也算不负它远渡重洋而来的一段因缘。”
那富态老爷见周勉言辞文雅,态度恭谨,而且那些干瘪的辣椒对他而言也确实失去了观赏价值,便大方地挥了挥手,爽快道:“些许已然凋敝的枯果,何足挂齿。墙头上那些熟透了的,你自行摘去便是,不必客气。”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恩赐!”周勉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他小心翼翼地攀上墙根的石墩,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轻轻摘下了十几个已经完全红透、甚至有些风干发皱的辣椒,郑重地揣进怀里。这简直是今天最大的意外之喜,比买到便宜猪肉和牛骨头更让他兴奋!
怀揣着这份“天降横财”般的愉悦,周勉挑着担子,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周李村他那片熟悉的“工地”。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人声鼎沸,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汉子们有力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只见他那片曾经的废墟上,此刻正聚集着七八条精壮的汉子,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族兄周阿生果然守信,带来了五个本家的壮实后生,正喊着号子,合力将一根粗重的旧房梁从废墟中抬出。另一边,李小七和他的两个哥哥也来了。李老大是个典型的农家汉子,沉默寡言,皮肤黝黑,正闷着头用镐头清理着地基里的碎砖乱石,每一镐都势大力沉。李小五比周勉大三岁,同样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结实精悍,他正和弟弟小七一起,将清理出来的还能使用的椽子搬到一旁堆放整齐。看到周勉回来,小七立刻兴奋地朝他挥手,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更让周勉心头一暖的是,李小七的娘,热情的红婶,也早早过来了。红婶平常在家喂猪养羊,织布绣丝,一刻也不得闲的。能抽出空,还带着女儿来帮忙做饭,这份沉甸甸的情谊,周勉深深记在心里。
“阿生哥!各位哥哥!小五哥!红婶!四喜姐、珠儿妹子,辛苦大家了!”周勉放下沉重的担子,赶紧上前,一一打招呼,语气诚挚。
众人看到他担子里的猪肉和酒坛,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纷纷夸他大气。但当目光落在那一大包显眼的、几乎看不到什么肉的牛骨头上时,都不由得愣住了,脸上写满了疑惑。
“勉哥儿,”周阿生性子爽直,指着那包牛骨头,不解地问,“你咋把这玩意儿买回来了?这骨头剃得比狗啃过的还干净,熬上一天也出不了一碗油花,净是费柴火,不划算啊!”
“是啊勉哥儿,”李小五也挠了挠头,耿直地说,“有买这骨头的钱,添上几文,都能多割半斤肥肉了,那多实在?”
连经验丰富的红婶也走了过来,拎起一根光秃秃的牛肋条看了看,眉头微蹙,担忧地说:“勉哥儿,你是不是被那肉贩子给糊弄了?这骨头……实在没什么吃头,煮出来怕是连点荤腥味儿都没有。”
周勉早就料到大家会是这般反应。在这个物质匮乏、追求实惠的年代,人们对这种“食之无肉”的东西自然不感冒。他也不急着辩解,只是露出一个神秘而自信的笑容,说道:“阿生哥,小五哥,红婶,你们信我一次。这骨头看着不起眼,里头自有它的妙处。等我稍后处理一下,做出来保管让你们吃了还想,觉得这柴火烧得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炖煮起来可能费些时辰和柴火,回头我多去砍些柴补上。”
见他如此坚持,且信心满满,众人虽心下仍觉疑惑,甚至觉得这孩子有点“傻”,但也不好再拂他的意,只当是年轻人不懂持家,乱花了钱。
周勉将猪肉和酒交给红婶安排,又掏出怀里那十几个干辣椒,把辣椒籽小心收集起来,把外面的红皮交了五个给红婶,特意叮嘱道:“红婶,待会儿炖这牛骨头的时候,您帮我把这个‘番椒’放进去,记得掰开。”
红婶接过那红艳艳、干巴巴的辣椒,脸上的困惑更深了:“这个是?
“这个叫番椒!”周勉拍着胸脯保证“这东西去腥提味是一绝,还能增添一种独特的香气!”
红婶虽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点头应承下来:“成,红婶就听你的,试试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