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县城仍有几分热闹。石板路两侧,店铺陆续卸下门板,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夹杂着伙计招徕客人的吆喝声。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驴马的乡民、挎着篮子的妇人穿行其间,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空气中混合着食物、牲口、香料和淡淡潮气的复杂味道。这与宁静甚至有些沉闷的周李村截然不同,一种更活跃、更富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相对宽敞、人流也更多的十字路口附近,找到了那间名为“南北货栈”的铺面。铺子不算特别大,但门脸开阔,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锃亮。门口两侧摆放着一些竹编的箩筐和陶土缸,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的是一些海产干货和腌菜。铺子里光线稍暗,但货物堆得满满当当,从成匹的粗布、细麻,到罐装的饴糖、粗盐,再到竹木器具、铁制农具,种类繁杂,确实担得起“南北货栈”的名头。一个年轻的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的灰尘。
周勉整了整身上那件虽新却难掩土气的葛布衣服,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这位小哥,想看点什么?”伙计见有客上门,放下掸子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请问周掌柜在吗?”周勉直接问道,声音不大,但清晰。
伙计打量了他一下,见其穿着虽干净却是乡下打扮,语气便淡了几分:“你找我们掌柜的有什么事?”
“烦请通传一声,就说周李村的周勉,有事求见本家叔叔。”周勉不卑不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和关系。
伙计闻言,神色稍正,说了句“稍等”,便转身撩开通往内堂的布帘进去了。不多时,布帘再次掀开,一个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衫,头戴同色方帽,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人身材微胖,面团团的一张脸,皮肤白皙,看得出是少有劳作之苦的。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仿佛在掂量对方的斤两。嘴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似有三分笑意,正是这南北货栈的掌柜,周雨发。
周雨发目光落在周勉身上,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那公式化的笑容才真切了些许,带着点长辈的口气:“哦——是勉哥儿啊!瞧瞧,这换了身新衣裳,叔叔我一时都没认出来。听说前阵子你们村遭了风灾,你家……没事吧?”他话说得关切,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礼节性的探询,并无多少真正的担忧。两家虽是同宗,但早已出了五服,平素并无往来,这点情分淡薄得很。
“劳雨发叔挂心,房子塌了,幸好人没事,前些日子刚请族人帮忙重新立了起来。”周勉简单回应,不想多谈自家窘境。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周雨发连连点头,随即问道,“勉哥儿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需要叔叔帮忙?”他语气和蔼,但那精明的眼神已经在周勉空着的双手和略显单薄的衣衫上扫过,显然不认为这个穷本家侄子能带来什么生意。
周勉也不再绕弯子,从怀里小心地取出那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布包,放在柜台一角,一边打开一边说道:“雨发叔,小侄这次来,不是求助,是想跟您谈笔买卖。”
“买卖?”周雨发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的兴趣明显浓了几分,身体也微微前倾。
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两块黄澄澄、方方正正的物事。一块颜色均匀,质地紧密;另一块里面夹杂着些许绿色的碎叶,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
“这是何物?”周雨发拿起那块原味的,入手沉实,触感光滑而硬挺,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和碱混合的、不算好闻但也不令人反感的气味。
“此物名为‘肥皂’,”周勉解释道,拿起那块加了薄荷的,“这块里面添了香料,可称‘香皂’。用来洗衣、沐浴,去污涤垢的效果极佳,远胜皂荚和澡豆。”
“肥皂?香皂?”周雨发重复着这陌生的名字,眉头微挑,“这名字倒是稀奇,为何叫此名?”
周勉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看着质地油腻,似肥肉凝脂,故称‘肥皂’。添了香料的,自然就是‘香皂’了。名称不过是个代号,雨发叔不妨亲自试试它的效用。”
周雨发也是见多识广之人,知道有些新奇物事名字古怪,便不再纠结。他依着周勉的指点,让伙计端来一盆清水,又找来一块故意抹了油污的旧布。他将肥皂在水中浸湿,在污渍处涂抹几下,轻轻揉搓,只见丰富的泡沫瞬间涌现,油污肉眼可见地溶解、剥离。再用清水一漂,那布块竟变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出先前污渍的痕迹!
“咦?”周雨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又将信将疑地用自己的手试了试,沾了些尘土油灰,用肥皂搓洗,同样泡沫丰富,洗完后双手清爽,毫无黏腻之感。他连试几次,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最后放下肥皂,连声赞叹:“妙!妙啊!此物去污之效,确实远超寻常!勉哥儿,你这是从何处得来的?莫非是海外番货?”
周勉微微一笑,避重就轻:“机缘巧合,得了方子,自己试着做的。雨发叔觉得,此物在市面上,能值几何?”
周雨发拿起那块肥皂,再次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心里飞快地盘算。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叹气道:“勉哥儿啊,不是叔叔压你的价。这东西虽好,但名不见经传,又是新奇物事,寻常百姓家,谁舍得花大价钱买这个洗衣?皂荚便宜,草木灰更是不要钱。依我看呐,若是定价一百文一块,或许还有些贪图方便的富户愿意试试。”
一百文?周勉心中冷笑,果然是无商不奸。这位本家叔叔一开口,就想把他当不懂行情的冤大头宰。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被低估的委屈:“一百文?雨发叔,您这价杀得也太狠了。此物制作不易,用料也非寻常草木。您想想,若是将它摆在您这货栈最显眼的位置,不说是洗衣,单说这沐浴之用,洗后周身清爽,留有淡香(指香皂),对于那些讲究的官宦人家、富家小姐太太,值不值钱?物以稀为贵,如今这方圆百里,乃至整个宁波府,恐怕也只有我周勉能做出此物。若只卖一百文,与皂荚为伍,岂不是自降身价?”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雨发闪烁的眼神,继续加码,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惑:“雨发叔,您这货栈往来都是有些身家的客人。若我们将它定位为‘洁身雅物’,专供城中体面人家,您觉得,一块卖上一两银子,他们会嫌贵吗?”
“一两银子?!”周雨发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连连摆手,“勉哥儿,你莫要开玩笑!一两银子够买一石多好米了!谁肯花这个钱买块洗身子的东西?”
“寻常百姓自然不肯,但城中林家、王家、还有县衙里的各位老爷家眷呢?”周勉不急不缓,“他们缺这一两银子吗?他们缺的是新鲜、好用、能彰显身份的玩意儿。雨发叔,您掌柜这南北货栈,见过的世面比我多,这里面的门道,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周雨发不说话了,他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内心显然在激烈斗争。周勉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思。这东西效果奇特,独一无二,操作得当,确实可能成为一门针对上层客户的独家好生意。但价格若按周勉所说,风险也不小。
“勉哥儿,话虽如此,但推广新品,也需要成本,叔叔我也担着风险……”周雨发开始诉苦,试图压价。
“雨发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周勉打断他,语气坚定起来,“这肥皂,我成本不菲,工艺复杂。一百文是绝无可能的。这样,您看,这两块样品,一块肥皂,一块香皂,我按五百文一块先放在您这里试卖。若卖得好,后续我再供货,价格可以再议。若卖不出去,我分文不取,立马拿走,绝不让您为难。”
他退了一步,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依然远高于周雨发心理价位的方案。他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