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天高云淡。经过近一个月热火朝天的紧张施工，原本周勉家那简陋的土坯房和狭小的院落，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座初具规模的“周氏工坊”赫然矗立在周李村的村尾，引得过往村民无不侧目，议论纷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新筑的、高达近一丈、厚度足有一尺的夯土院墙。黄土夹杂着碎石和切碎的稻草，被夯得无比坚实，表面用泥刀抹得相对平整，带着新土的湿润气息。墙边一排带刺的柏树，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戒备与不同往昔。一扇厚重结实的双开木门，用铁皮包着边，门鼻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锁，将院内的一切与外界隔开，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庄重。
推开大门，院内景象更是令人惊叹。院子面积比原先扩大了数倍，地面用碎石混合着三合土仔细夯实，平整而干净。坐北朝南的正房，依旧是那三间土坯墙的屋子，但屋顶已经全部换上了崭新的青灰色瓦片，取代了原先风雨飘摇的茅草，显得稳固而气派。窗户也换成了更透光的木格窗，糊着崭新的桑皮纸。
而在正房的东侧，赫然矗立着三间崭新的、墙体下半部分用青砖垒砌、上半部分用更坚固的土坯夯成的宽大瓦房！这便是新建的工坊主体。工坊内部高大宽敞，屋顶的椽子上铺着厚厚的苇席和瓦片，确保冬暖夏凉且不漏雨。
工坊内，最显眼的便是靠墙一字排开的五口硕大的粗陶缸，每口都有一人合抱粗细，是用来混合、沉淀原料的。工坊中央，则是两个用青砖和黏土精心垒砌的巨型灶台，灶膛开阔，足以容纳大量的柴火，上面架设着两口特制的、直径接近四尺的大铁锅，乌黑的锅底预示着它们即将承担繁重的熬炼任务。旁边整齐地堆放着劈砍好的木柴，以及各种木铲、木棍、陶罐、滤布等工具。整个工坊虽然简陋，却功能分区明确，流程清晰，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工业化雏形气息。
在工坊的另一侧，是单独建造的仓库，同样坚固，通风良好，里面已经堆放了少量收购来的、捆扎整齐的干碱蓬草，散发着淡淡的咸涩气味。
夜幕降临时，周勉和李小七便在这新工坊里，借着油灯的光芒，利用白天施工间隙准备好的原料，小批量地制作着肥皂。看着一块块黄澄澄的皂胚在泥模中逐渐凝固，闻着空气中混合的油脂和碱液的特殊气味，周勉的心中充满了创造的满足感。这一个月，他们便是靠着这种“见缝插针”式的生产，又积累了一批库存，同时也让李小七彻底熟练了整个制作流程，成为了周勉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然而，工坊的落成，仅仅是解决了生产场地的问题。随着大规模生产提上日程，新的、更严峻的挑战，如同潜藏的暗礁，逐一浮出水面。
最迫在眉睫的，是原料，尤其是猪油的供应问题。
姐夫谢长青如今腿脚利索了许多，每日天不亮就赶往集市，兢兢业业地执行着采购三十斤猪板油的任务。起初还算顺利，但随着他日日大量收购，很快便将集市上乃至周边几个村落的猪油几乎买空！物以稀为贵，屠户们嗅到了商机，开始坐地起价，猪油价格眼看着水涨船高。谢长青跑得更远，去往更偏僻的集市，但这也非长久之计，运输成本增加且不稳定，根本无法满足未来日产上百块肥皂甚至更大的需求。
周勉站在崭新的工坊中央，望着那五口空置的大缸和两口沉默的大锅，眉头紧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油脂，这一切宏大的设想都将是空中楼阁。
“必须掌握源头！”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依赖不稳定的市场采购，等于将命脉交于他人之手。他要自己生产主要的油脂原料——猪油！
他的目光投向了自家那三亩位于自家与村子之间的薄田，以及田埂周围那些同样贫瘠、无人问津的荒坡野地。一个庞大的、环环相扣的农业规划，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轮廓。
“买地！把自家那三亩田周围能连成片的地都买下来！”周勉下定决心，“然后，全部建成猪圈，大规模养猪！”
养猪，不仅能稳定提供制作肥皂所需的猪油（板油和肥肉膘），猪粪还是极好的肥料，可以改良他那贫瘠的土地。而猪肉本身，也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
但养猪需要大量的饲料。人尚且不能果腹，哪有余粮喂猪？
周勉的思绪飞速运转，搜索着前世零散的农业知识。中国是大豆的原产地，大豆蛋白质含量高，是极好的精饲料。只是，这个时代传统的大豆压榨方法出油率极低，大量的蛋白质和养分都留在了豆饼里，而豆饼，正是喂猪的绝佳饲料！
“对！豆饼！”周勉眼睛一亮。如果他能够改进榨油技术，提高出油率，那么得到的豆饼数量就会更多，品质也可能更好！这样，既得到了食用油（可以食用或作为肥皂的替代油脂），又得到了优质的猪饲料！
他记得后世有一种“热榨”或者改进的杠杆、螺旋压榨法，能够显着提高出油率。虽然具体细节记不清，但基本原理和方向是知道的。以他目前初步积累的资本和影响力，完全可以尝试建造一座效率更高的榨油作坊！
“鼓励周边农户扩大大豆种植！”周勉仿佛看到了一个良性循环，“我提供稳定的收购渠道，甚至可以先提供种子或借贷，让他们种植大豆。我收购大豆来榨油，豆饼用来养猪，猪油用来做肥皂，猪粪肥田……甚至，未来还可以尝试用大豆桔杆以及其它作物桔杆来制作发酵饲料……”
他的思路越来越开阔。除了大豆，还有花生！花生此时应该已经传入中国，只是尚未大规模推广，其出油率也很高。还有玉米和番薯（红薯）！这两样高产作物在明末传入，耐贫瘠，产量大，无论是人吃还是作为猪的粗饲料，都是极好的选择！他完全可以设法引进、推广这些作物，从根本上解决粮食和饲料问题。
想到这里，周勉的心跳不禁加速。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肥皂工坊的规划，而是一个以小农经济为基础，试图通过技术改良和产业链整合，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宏伟蓝图！
然而，蓝图越宏伟，现实的问题也越多。
原料和产品如何运输？难道永远靠肩挑背扛、独轮小车？效率太低下了！他迫切需要一辆马车！在这个时代，拥有一辆马车，其象征意义和社会地位，恐怕不亚于后世拥有一辆宝马奔驰。这不仅是运输工具，更是实力和身份的象征。
他甚至想到了更高效的运输工具——四轮马车。虽然此时中国主流是两轮车，但四轮车承载量大，稳定性好。他知道一些基本的转向机构原理，或许可以尝试改造？当然，这需要寻找合适的工匠和投入更多精力。
目光放得更远，他看向了东方那片蔚蓝的大海。如果能在那隐蔽的海湾处修建一个小型码头，利用小船进行沿海短途运输，那效率将提升何止数倍？原料（如海边的碱蓬草、可能的海外油脂作物）和产品（肥皂）的流通范围将大大扩展。
但这一切，都绕不开四个字——朝廷海禁。隆庆开关仅限于福建月港，整个浙江依旧处于官府的海禁政策之下，“片板不得下海”仍是悬在沿海居民头顶的利剑。想要打破这个枷锁，哪怕只是开一个小小的口子，也必然要与官府打交道，需要打通层层关节。这其中的难度、风险和成本，绝非目前的他所能轻易承受。
“果然……”周勉望着工坊外高远的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又充满斗志的笑容，“人肚子饿的时候，就只有一个烦恼，那就是吃饱饭。肚子饱了以后，就会有无数个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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