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清晨,已带了些许寒意。周勉在新居宽敞的院子里,逗弄着已经长大一圈、活蹦乱跳的元宝和妮妮。两只小狗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尾巴摇得像风车,给这肃穆的工坊增添了几分生气。经过一个多月顿顿饱饭和持续劳作,周勉原本瘦削的身体明显壮实了许多,肩膀宽阔,手臂也有了结实的线条。晒成小麦色的脸庞上,那双眼睛愈发沉静锐利,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洞察。他身上那件红婶新做的厚实粗布短褂,虽然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挺括,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气度。
逗完狗,他走进工坊,仔细检查最早一批规模化制作的五十块肥皂的皂化情况。皂体坚硬,色泽温润,敲击有清脆声,薄荷香皂散发着清凉提神的淡淡气息。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过两日就通知白十二来取货。这笔收入,将是他启动养猪和榨油计划的又一笔重要资本。
就在他盘算着未来规划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不是村里常见的鸡鸣狗吠或孩童嬉闹,而是夹杂着马蹄声、车轮碾过石子的辘辘声,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威仪。
李小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勉……勉哥儿!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还有……还有穿蟒袍的太监!村长、乡长,还有县太爷都陪着!朝……朝咱们家来了!”
周勉心中猛地一凛。太监?县令?这阵仗远超他的预料。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别慌,随我出去看看。”
他刚走出工坊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只见他那原本还算宽敞的院门外空地上,此刻已被清场。几名按着腰刀、神情冷峻的衙役分立两侧,将好奇围拢过来的村民远远隔开。一辆装饰华丽、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青绸马车停在最前方,车旁侍立着几个面白无须、眼神倨傲的小宦官。马车旁,是一顶四人抬的官轿,轿帘低垂。
象山县令常家耜,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青色七品官袍的中年人,正微微躬身,陪在一个身着绯色蟒袍、面皮白净、体态微胖的中年太监身边,态度极为恭谨。那太监约莫四十上下,眼皮微肿,嘴角下撇,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神扫视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视众生如蝼蚁的淡漠与威严。这便是杭州织造太监孙隆,皇帝派往江南掌管织造、替内廷采办御用物品的实权人物,气焰熏天。
乡长和村长李世贤则远远地跟在后面,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惶恐的笑容,尤其是李世贤,额头上冷汗涔涔,不时用袖子擦拭,连大气都不敢喘。周阿生、李大壮、闻讯赶来的李珠儿等村民,则被衙役拦在外围,个个面露惊惧,看着被一众大人物围在中间的周勉,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深深的敬畏。只有李本超,躲在他父亲身后,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嫉妒与愤恨——凭什么?这个穷小子何德何能,竟能引来如此阵仗?
常家耜环顾一周,隆声说:“吾乃本县县令常家耜,这位是宫中杭州织造太监孙公公,你们哪个是‘周氏工坊’的坊主?”
“草民周勉,见过孙公公,见过县尊大人,各位大人。”周勉上前几步,依足礼数,跪地磕头,声音清晰平稳,既不显得谄媚,也无半分怯懦。
孙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跪在前面的周勉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就是这‘周氏工坊’的坊主,周勉?”
常县令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中也带着好奇,这周坊主太过于年轻了吧?孙隆则没那么多客套,直接一摆手,打断了他:“闲话休提!咱家问你,你那‘肥皂’、‘香皂’,可是此地所出?”
“正是草民所作。”周勉答道。
“好!”孙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却更显倨傲,“咱家奉司礼监张公公钧旨,为宫中贵人采办此物。你工坊内现存所有肥皂香皂,即刻装箱,由咱家带走!”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不是商量,而是恩赐和命令。说完,就对身后的小宦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进去搬东西,全然没提银钱之事,显然是打算让常县令后面“处理”。
常县令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并未出声阻止。
“公公且慢!”周勉忽然踏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拦在了那几个准备冲进工坊的小宦官面前。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孙隆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周勉:“嗯?你敢抗旨?”常县令的脸色也变了,乡长和村长李善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李世贤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周勉的嘴。
周勉迎着孙隆逼人的目光,神色不变,语气依旧从容:“公公明鉴,非是草民抗旨,实乃为了宫中贵人的安危着想。”
他伸手指向工坊内:“公公请看,这些肥皂,并非都已完全制成。有些尚在皂化期内,需草民每日观察、调整,若贸然启运,途中颠簸、温湿变化,可能导致皂体变质、功效大减,甚至……沾手便会损伤肌肤,起皮红肿。公公一片忠心,若因此让宫中贵人玉体受损,岂非弄巧成拙,辜负了张公公和圣上的信任?”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孙隆最害怕的地方——办砸了差事,得罪宫里的贵人!孙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死死盯着周勉,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那几个小宦官也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周勉心中念头飞转。这突如其来的“宫廷采办”,是危机,更是天大的机遇!若能搭上这条线,肥皂的名声将瞬间响彻大江南北,地位陡增,日后便是金字招牌!但绝不能任由对方予取予求,必须掌握主动,展现价值,甚至……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和保障。
他趁孙隆犹豫之际,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草民有下情回禀,关乎此物能否真正入得贵人法眼,也关乎公公此番差事,能否办得更加……圆满漂亮。”
孙隆狐疑地看着周勉,见他眼神清澈,神态自若,不似作伪,心中惊疑不定。一个乡野村夫,面对如此阵仗,竟能如此镇定,还敢跟他谈条件?他沉吟片刻,对常县令等人挥了挥手:“你们,且退远些。”
常县令等人如蒙大赦,连忙后退。孙隆则示意周勉跟他走到马车另一侧,避开众人耳目。
“有何话说?速速道来!若敢戏弄咱家,哼!”孙隆语气依旧冰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周勉不慌不忙,拱手道:“公公,如今市面所售肥皂,虽能洁身,但终究是供寻常官宦富户所用。宫里的贵人,母仪天下,金枝玉叶,所用之物,岂能与凡俗相同?自然要用更好的!”
他观察着孙隆的神色,继续道:“草民曾偶得古方,知晓若能以上等香料,如丁香、檀香、苏木、肉豆蔻等精心配伍,融入皂中,不仅能极致洁净,更能令肌肤滑腻若雪,香气幽远,绕体三日不绝!届时,宫中各位娘娘、贵人用了,身心愉悦,自然念着公公和张公公的孝心。公公此番,便不止是采办了些新奇物事,而是为内廷立下大功一件!他日司礼监……未必没有公公一席之地啊!”
周勉这番话,带着三分真实,七分浮夸,精准地描绘了一幅诱人的前景。尤其是最后一句“司礼监一席之地”,更是直接戳中了孙隆内心深处最大的野望!司礼监掌印太监,那是内官极致权力的象征!
孙隆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看向周勉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里是个普通村夫?这眼光,这见识,这揣摩上意、画饼充饥(不,是描绘蓝图)的本事,简直比他身边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干儿子们强了百倍!他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轻视之心瞬间收起了大半。
“丁香、檀香、苏木、肉豆蔻……”孙隆喃喃重复着这些名贵香料的名字,眉头微蹙,“这些东西,宫里虽有,但一次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