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和陆璟结婚六年,她执行了四次航天任务。
  每次上天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我早习惯了对着星空发呆。
  直到好友许铎订婚,拉我去商场选西装。
  我帮他别好领结,出来找镜子,透过落地窗看见对面那家店。
  陆璟站在试衣镜前,替一个男人整理胸花。
  男人侧过脸笑的时候,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开航天员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
  【陆璟在吗?】
  三秒钟,副指令长秦雅回复:
  【姐夫,陆姐在轨道舱做实验呢,刚跟地面通完话。】
  紧接着飞控工程师赵菲丢出一张照片:
  穿着舱内服的陆璟漂浮在失重环境里,冲镜头比了个OK。
  五个人接连冒泡,语气轻松得像排练过。
  【姐夫有事?要不等她出舱窗口再联系?】
  【别急,任务快结束了,下个月就回来了。】
  我笑了。
  举起手机,拍下对面橱窗里陆璟替那个男人调整西服后腰的画面,发进了群里。
  ......
  “陆姐,你看一眼群。”
  赵菲的语音,突兀地在试衣间里响起。
  那声音极大。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顶的风铃撞击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陆璟正低头替男人整理腰侧的暗纹,动作行云流水。
  听到声音,她拿出手机扫了一眼。
  只一眼,她手指骤然僵住。
  随后她猛地抬起头。
  隔着三排笔挺的高定西装,她的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眼底。
  她眼里的惊愕仅仅停留了一秒,便被一层习惯性的温和迅速掩盖。
  她没松开那个男人的手。
  “你怎么在这儿?”
  陆璟的嗓音很平稳。
  平稳得仿佛她只是在超市偶遇了我,而不是在这里陪另一个男人试礼服。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高定女士西装。
  “刚跟地面通完话?”
  我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实验顺利吗,陆指令长。”
  那个穿着白色高定礼服的男人终于回过头。
  林溯。
  航天局里最年轻的测控通信员,陆璟的同门师弟。
  我见过他。
  三年前陆璟出发去发射基地,他站在队伍最末尾,眼眶微红。
  那时陆璟跟我说,师弟年纪小,抗压能力差。
  林溯脸色白了几分,下意识往陆璟身后躲。
  “师哥,你别误会。”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慌乱。
  “局里办集体婚礼,陆师姐只是作为代表,帮我参谋一下款式。”
  我垂下眼,看向他紧紧攥着陆璟衣角的手。
  “参谋款式,需要亲额头?”
  林溯咬住下唇。
  陆璟终于松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身前。
  “楚言。”
  她叫我的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是公共场合,别闹。”
  我看着这张我爱了六年的脸。
  “我闹?”
  手机屏幕还亮着。
  工作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菲发的那张失重状态的伪造照片还没撤回。
  “去年的神舟对接任务,你去了大西北半年。”
  我盯着她的眼睛。
  “是真的在戈壁滩,还是在他的床上?”
  陆璟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伸手想来拉我。
  “任务有保密协议,局里的安排我没法跟你事事报备。”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
  她落了空,手指在半空停顿片刻,慢慢收回去。
  林溯从她背后探出身子。
  “师哥,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丈夫。”
  他眼眶泛红。
  “这几年师姐每次执行特殊任务,都觉得亏欠你。”
  “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师姐低谷的时候一直陪着她,让她分不清依赖和感情。”
  “可是师哥,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
  我几乎要被这四个字气笑了。
  “所以你们把全航天局的人拉进群里,陪你们演戏?”
  “赵菲的伪造照片,秦雅的谎报行程。”
  “你们花着纳税人的钱,利用国家级的通信设备,就为了给你打掩护偷情?”
  “陆璟,你要不要脸?”
  陆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楚言!”
  她提高音量,打断我的话。
  “注意你的措辞。”
  她逼视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被戳穿后的恼怒。
  “林溯是科研骨干,你不要把你在公司里学到的那些市侩手段用在他身上。”
  “他心思单纯,不像你。”
  市侩手段。
  我十六岁考入顶尖理工大学,二十四岁成为业内最年轻的主架构师。
  为了她一句“航天人家属需要稳定”,我放弃了外派德国的高薪机会。
  留在国内一家毫无挑战性的分公司,只为了能随时照顾她生病的母亲。
  现在,她说我市侩。
  我点点头。
  “行。”
  “既然他是科研骨干,那我们去局里纪检委谈。”
  我转身就要走。
  “我倒要看看,航天局会不会容忍一个借用保密任务搞破鞋的女指令长。”
  陆璟一步上前,用力扣住我的手腕。
  她的力道极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楚言,你疯够了没有?”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冰冷的警告。
  “你除了会用投诉和举报威胁人,还会什么?”
  林溯急忙拉住陆璟的另一只手。
  “师姐,别对师哥发火。”
  他摸了摸陆璟平坦的小腹,声音更弱了。
  “宝宝会吓到的。”
  整个试衣间陷入死寂。
  我大脑里绷紧的那根弦,突然发出断裂的脆响。
  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