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妻子桑榆主动申请去偏远县医院挂职支援,一去就是五年。
  为了让她安心,我留在市三甲医院连轴转,替她照顾瘫痪的父亲,
  还熬夜帮她整理晋升用的学术论文。
  我三次申请调去她的县医院,都被科主任以“急诊缺人,你走不开”为由按了下来。
  今年,桑榆的副高职称终于批了。
  我揣着刚确诊的胃癌报告,瞒着她坐大巴去了县里,想见她一面。
  走到卫生院家属楼,一楼院子里,桑榆正抱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举高高。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俊朗男人端着切好的水果,无奈地笑道:
  “桑医生,你再这么宠着明明,以后你回市里了,我们父子俩怎么活?”
  桑榆亲了亲他的额头:
  “不回去了,我这辈子都留在这陪你们。”
  我如坠冰窟。
  这时,科室大群突然弹窗,是主任发的消息:
  【小桑,你老公今天请假去县里了。
  我卡了他五年没调成,这次你赶紧把你那个小家藏好,别闹出丑闻!】
  消息很快被撤回,群里死一般寂静。
  我看着手里的诊断书,没哭,平静地把那枚婚戒扔进了垃圾桶。
  ......
  “当啷。”
  极轻的一声脆响,戒指砸在铁皮桶底。
  桑榆听见了动静,偏过头。
  她眼底那抹做母亲的慈爱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直直撞进我的视线。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樟树叶的声音。
  季辞端着果盘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
  怀里的男孩还在清脆地喊。
  “妈妈,还要飞。”
  桑榆没有惊慌失措。
  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责怪一个不速之客打扰了周末的清净。
  她把孩子放回地上,低声哄了两句,这才朝我走过来。
  “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说一声。”
  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科里的假批了?”
  我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为了她的副高论文,我熬了半个月的夜,查阅了几十篇国际文献。
  就在昨天,我拿到胃癌诊断书的时候,想的第一件事还是不能影响她下个月的答辩。
  我问:“几年了。”
  桑榆脚步一顿。
  季辞已经快步走过来,眼眶泛红。
  “祁医生,你别误会。明明是我的孩子,跟桑医生没关系。”
  “我前妻是个烂赌鬼,经常打我。桑医生只是看我们父子可怜,平时多照顾了一些。”
  他说着就要往后退,仿佛我是一只会吃人的猛兽。
  桑榆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
  她挡在季辞面前。
  “祁晏,你别吓着他。”
  “他受过创伤,受不了刺激。”
  我看着她护着别人的姿态,胃部痉挛般地抽痛了一下。
  “我问你几年了。”
  桑榆沉默片刻,坦然迎上我的目光。
  “两年。”
  五年前,她提着行李箱在火车站抱紧我。
  “老公,等我三年。挂职结束我就能升主治,到时候换大房子,让你过好日子。”
  后来三年变成了五年。
  原来多出来的这两年,她用来给别人当妻子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上面是科主任林慧云刚撤回的那条消息截图。
  “五年调不动一个急诊主治,也是辛苦主任了。”
  桑榆看到截图,脸色终于变了变。
  “你翻主任的聊天记录?”
  她的第一反应,是怪我查她。
  “祁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多疑了。”
  她松开季辞,向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想瞒你。季辞他太苦了,他需要一个依靠。”
  “你跟他不一样。你一直都很坚强,业务能力强,自己一个人也能把爸照顾得很好。”
  “我答应过明明要看着他长大,我不能食言。”
  我只觉得荒谬。
  “所以我活该一个人连轴转,活该给你当免费护工。”
  桑榆眉头皱得更深。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每个月工资不都按时打给你了吗。”
  “我是给了季辞一个家,但在市里,你依然是我桑榆的丈夫。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把“施舍”说得理直气壮。
  季辞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桑医生,你快跟祁医生回去吧。明明没有妈妈没关系的,我能自己带大他。”
  他越是这么说,桑榆就越是不忍心。
  她反握住季辞的手。
  “祁晏,这次回市里,我会给季辞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面上都过得去。”
  “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懂事一次。”
  胃里的绞痛一阵阵泛上来。
  我没有去捂肚子,只是把手揣进口袋,捏紧了那张薄薄的诊断书。
  “不能。”
  我看着她。
  “桑榆,离婚吧。”
  桑榆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无奈。
  “你闹够了没有。多大点事,非要挂在嘴边。”
  “等你想通了我们再谈。”
  她转过身,重新牵起那个叫明明的孩子。
  “季辞,带孩子进去洗手,准备吃饭。”
  门在我面前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一家三口。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转身走向了来时的大巴站。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