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当天,伊蕾娜在门上挂了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今晚有事,非急事明天再来。
罗安从纸下面钻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看见她还拿着笔,便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把那句话读了一遍。
“字是不是太小?”她问。
“够大了。从路口都能看见。”
“那就好。”
伊蕾娜把笔放下,向他伸手。罗安把旧灯递过去,她没接,手掌仍然摊着。
他看了两秒,终于明白,握住她的手。
伊蕾娜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这才低头看那盏灯。
灯架是铜的,擦过以后还留着些深色的旧痕,几面灯罩缺了两面,提环倒结实。她转着看了一圈,发现底下还贴着半张褪色的号码纸。
“从哪儿找的?”
“船库后面的旧柜子。以前码头过节用的。”
“你拿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先看看里面是不是住着东西?”
罗安很有把握地点头:“看过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挑走提环边的一缕蛛丝。
他接过来,停顿了一下。
“可能刚搬走。”
伊蕾娜笑着将灯放到桌上,没继续为难他。
旧灯要重新补灯罩。
罗安带来一卷浅金色的厚纸,又找了两片薄薄的护板,放在背风的两面。
桌子够宽,伊蕾娜把尾巴收在毯子外面,四足伏稳,坐下来给他递东西。
罗安原先在对面,没一会儿便被她叫到了旁边。
“你一直挡着尺子。”
“尺子可以拿过来。”
“灯架也挡着。”
他把灯架往边上挪,她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动。
罗安这才明白,抱起椅子坐到她身边。伊蕾娜将剪刀放进他手里,神色十分自然,好像刚才真的只是因为够不着东西。
两个人靠得近,铺纸时,袖口总挨在一起。罗安把自己的袖子卷到肘上,她也想把长袖束起来,手往后一伸,系带却滑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接过那两根细带,替她绕好。
“这里可以吗?”
伊蕾娜弯了弯手臂:“再松一点。”
罗安松开重新打结,指尖碰到她手腕,她便顺势翻过手来,让他托着。等系好以后,她又故意不把手收回去。
“还有一边。”
他抬眼,她已经把另一只手放到了他面前。
罗安笑了,照样认真地系好。伊蕾娜检查了两下,伸手将他额前垂下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才拿起压纸的木块。
这盏灯并不难修,难的是两个人对“差不多”有不同理解。
罗安觉得边缘齐整、不漏光,便可以了;伊蕾娜盯着那条歪了一点的细线,坚持说挂起来会斜。
“不会。”他说。
她用手捏住提环,举起来。
灯往左偏了些。
罗安看了看,把底下没摆正的小配重拨到中间。她再提起来,果然正了。
伊蕾娜沉默一瞬,将灯放下。
“刚才那个也算检查。”
“很有必要。”
他答得太认真,她忍不住笑,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罗安没有躲,反而顺势靠着她,把最后一条纸边压平。
她也没有挪开。
上午过得很快。到最后一面灯罩装好,伊蕾娜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右手指尖沾了一点浆糊,已经半干了。
罗安拿来湿布,她本想自己擦,手刚伸过去,便被他托住。
“别直接扯。”
他用布角慢慢擦掉那点浆糊,拇指扶在她指侧,手法比平时捏螺帽轻得多。伊蕾娜看着看着,忽然问:“你以前做过这种灯吗?”
“小时候。做得不好,提着走到街口就散了。”
“你自己提的?”
“我哥提的。我一路跟着捡。”
她笑起来,连另一只手也搭到他手背上。
“那今天这盏要是散了呢?”
罗安看了一眼修得结实的铜架:“大概得先找找,是谁把它撞上门框了。”
伊蕾娜收起笑,点了点他的手背,提醒他现在还握着谁的手。
他把擦干净的手指放好,立刻改口,说真散了还是自己捡。
午后有人来送灯会的安排。
来的是港务所的年轻女文书,伊蕾娜认识她,便在门边停下来听。
对方先说明今晚从哪段码头开始点灯,又把一张礼仪安排放到矮柜上,说前面给圣女留了位置。
伊蕾娜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点灯以后,随巡游队走过正街,再到钟楼前接受祝祷。
她抬起眼。
女文书看着她身后庞大的身体,也意识到这份旧安排照抄得不太合适,忙说可以让人清出街道。
“不用清。”伊蕾娜把纸放下,“结界那边我傍晚会去确认。点灯的事,港务长来做就行。”
对方有些为难:“大家都想见见您。”
伊蕾娜没急着回答。
她看见罗安站在桌旁,刚做好的一盏灯放在他手边。
听到这里,他已经把装点心的小包收起来,似乎准备再去看看正街的路。
她叫了他的名字。
罗安转过来,等着她说话。
“那包别收。晚点带出去。”
说完,她才看向女文书,语气仍然温和。
“今晚我也会出来看灯,不必给我安排队伍。要是有人找我,让他到旧船库外面的石台来。”
女文书看看门上的纸,又看看那盏灯,很快露出明白了的表情,将礼仪安排收了回去。
“那我只把检查的时间记上。”
“谢谢。”
人走以后,罗安把点心重新摆回篮子里,没再提要去正街。他走到伊蕾娜旁边,伸手扶住她从门上取下来的那张通知。
“其实我可以陪你过去。”
“我知道。”
“那边今晚很热闹,你如果想去——”
伊蕾娜放下纸,拉住他的衣袖,让他面向自己。
“我问你那天有没有空,是想跟你看灯。”
罗安安静下来。
她停了一下,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检查我会做。做完以后,剩下的时间已经答应你了。”
他看着她,慢慢笑起来,握住她还抓着袖口的那只手。
“那我等你。”
“嗯。别趁我不在又接别的活。”
“灯已经修好了。”
“我说的是你。”
这回他答应得很郑重,伊蕾娜才放开袖子,转身去拿检查要用的记录册。
傍晚的检查没有耽搁太久。伊蕾娜沿着堤岸走了一圈,确认几处标记都稳,回到船库时,门前已经多了一条干净的毯子。
罗安怕石台夜里凉,先把毯子拿出来试位置。
旁边摆着两只垫子、一张矮桌,还有那只早上装过浆糊的小碟,如今已经洗干净,盛着剥好的坚果。
伊蕾娜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马上进去。
罗安听见四足落在石面上的声音,抬头正要问检查怎样,却先看见她鬓边那条深蓝色的缎带松了一头。
“先过来。头发快散了。”
她便把记录册放下,走到他面前,屈下前腿,让自己低一些。
罗安熟练地接住那缕头发,先问有没有拉疼,才把旧结解开。伊蕾娜原本看着他,听见海边一声鸟叫,两只兔耳一起转过去,差点扫到他额头。
他往后让了让,手仍稳稳捏着发束。
“你先忙完。”她对自己那两只耳朵说。
罗安笑得手都停了一下。
“它们听这个吗?”
“有时候。”
伊蕾娜抬手把一只兔耳扶向旁边,另一只却仍然朝着海港。她试了两次,索性放弃,让罗安从空出来的那边系。
他很小心地把压在耳根旁的碎发拨开,指腹轻碰到柔软的耳缘,随即停住,看了看她的脸。
“没事。”她说,“别拽就好。”
罗安便将那撮毛顺着原来的方向理平。伊蕾娜没有躲,只是把头稍微偏向他的手,方便他把藏在下面的一小段发绳拿出来。
结系好后,他还在看两边是不是一样长。伊蕾娜已经直起上身,伸手托了一下他的下巴,把他的注意力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