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有下雨。
伊蕾娜醒来时,窗外已经有人推着空车经过。
车轮轧过石板,一声接着一声,听得她想起昨天压在窗台上的路线图。
她没急着去拿账本,先把罗安留在椅背上的外套拎了起来。
“今天这件?”
罗安正在门边系鞋带,抬头看见她已经收好翅膀,连拖到地上的发梢都束了起来。
“你准备好了?”
“不是说早点去?”
他站起来接外套,她却没有立刻松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工具袋上。
罗安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路上说不定能用到。”
“买蛋糕用锤子?”
“扣子松了可以修,车轮卡住也可以——”
伊蕾娜将外套搭到他肩上,把工具袋从门钩上取下来,挂回柜子旁边。
“我们今天就买三样。蛋糕、茶叶,还有一条头发用的带子。谁临时想起别的,谁负责提东西。”
罗安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条已经卷住空篮子的黑尾,觉得这条规矩对自己很不利。
但他还是把门拉开了。
出门前,伊蕾娜被一缕头发绊住了动作。
那缕金发不知怎么绕到了眼镜腿上,她用手指拨了两次,越拨越紧。罗安本来已经下了台阶,见她停着,又折回来。
“先别拽,转过来一点。”
她低下上身,让他能够得着。
罗安一只手扶着镜框,另一只手把头发从细小的铰链旁解出来。
他的指节偶尔碰到她脸侧,动作很慢,生怕夹疼她。
伊蕾娜原本还望着门外,后来干脆看着他。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今早大概洗脸洗得匆忙,耳边还沾着一点水。她抬手替他抹掉,罗安跟着偏了一下头。
“别动。”她说。
“这话好像该我说。”
她笑了一下,果然没再动。那缕头发终于被理顺,罗安将它放到她肩前,顺手把眼镜扶正。
“好了。”
伊蕾娜直起身,视线又回到了比他高许多的位置。她看看他的手,伸出自己的。
罗安愣了半拍,随即握住。
“走吧。”她说,“再晚一点,昨天那块又要变成最后一块了。”
雨后的旧港很忙。晾绳重新拉起来,摊主们把罩在货物上的油布揭开,街边的水洼还没干,里面映着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天。
罗安选的路确实宽敞。
伊蕾娜只要把鹰翼收在背后,几条长尾稍微并拢,就不用一路计算该怎样避开棚架。
她走过最初那段斜坡时,还下意识地停了一下,罗安没有拉她,站在旁边等着。
金色的龙足踩上干燥的石缝,另一只前足才跟着落下。她试稳了,再让后腿迈过去。
“滑吗?”
“不滑。就是这块石头看起来很会骗人。”
罗安低头看那块光溜溜的石板:“我回头告诉修路的。”
伊蕾娜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今天不修。”
“只是告诉。”
“也留到明天。”
他笑着答应。这段路过去以后,她的步子松快了不少,手却没有放开。
刚开始两个人不太合拍。
她现在走一步抵得上罗安好几步,稍不留神便把他带得往前赶。
罗安又怕自己挡着那只龙足,总往外侧让,胳膊越牵越直。
伊蕾娜停在一个空摊位旁,把他拉近了些。
“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怕你落脚。”
她低头看了看,抬起前足,特意在两人之间空出一块位置。
“我看得见。你就走这里,我慢一点。”
罗安依言靠过来。她让手臂自然垂下,他不用抬得那么高,两个人又试着走了几步。
这回好些了。
伊蕾娜看着身旁那颗终于不再忽前忽后的脑袋,突然觉得昨天那张路线图还是画得不够细。
路的宽度有了,步子的大小却还得一起慢慢试。
经过钟楼时,有人向她行礼。
伊蕾娜点头回应,脚步不自觉地端正起来,背后的羽翼也收得更齐了。
她很熟悉这种变化:只要别人喊一声圣女,她便总觉得自己该站得更像那么回事。
罗安没有松开她的手。
卖花的老妇人朝她招呼了一句,说巷口的白花开得正好。她答应着往那边看,忽然听见身旁的人说:“篮子歪了。”
伊蕾娜回头。黑尾卷着的篮子果然斜到一边,差点套住一根晾衣绳。她赶紧把它挪回来,刚才端着的那点姿态也跟着散了。
罗安抬手替她摘掉篮沿上的一小片叶子,没说别的。
她忍不住笑了。
圣女也会把空篮子拿歪。路边的人看见了,最多跟着笑一下,并没有谁觉得城上的结界会因此掉下来。
绕过钟楼,面包店的香味先飘了过来。
伊蕾娜的兔耳朝前偏,脚下也快了半步。罗安被牵着往前一带,立刻跟上,她这才记起自己刚刚答应过什么,若无其事地慢下来。
“我没着急。”
“嗯。”
“我只是想看看前面有没有车。”
“有一辆,装的全是苹果酥。”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在笑,便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面包店正门果然小。以前她从那里进去,嫌的是柜台前排队;现在站在门外,连第一只前足都未必能舒舒服服地落进去。
她仰头看了看招牌,心里倒没有多难过,只是突然想起以前总坐的那个位置。靠墙第二张桌子,椅背缺了一块漆,每回坐下都要先往左挪一下。
罗安察觉她停住,指了指旁边敞开的木门。
“从院子里走,昨天说好了。”
“你还跟他们说了?”
“问过能不能借侧院。那里以前停送面粉的大车。”
侧院比她想的宽。旧车已经挪走,墙边摆着一排花盆,面包师把靠院子的木窗打开,临时支了一块台板。台板不高,正好够她把纸包放下。
店主是一位袖口总沾着面粉的中年女人,见到她便从烤炉旁走过来,先看她,再看了一眼身后收得整整齐齐的尾巴。
“还是原来那种?”
伊蕾娜点头,随即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以前你来得最晚,总问还有没有不那么甜的。现在想忘也难。”
罗安站在旁边问:“她以前经常来?”
“下雨就来。屋里暖,又能坐很久。”
伊蕾娜想插话,店主已经把一只刚出炉的苹果酥放到她手里。
“先尝这个。蛋糕还在后面,今天不用抢最后一块。”
纸包是热的。她用掌心托着,等了片刻才咬下去,酥皮在齿间轻轻碎开,苹果馅里有一点肉桂味。
她原本还想说自己只是偶尔坐久些,吃到这里,把话忘了。
罗安看着她:“好吃?”
她点点头,把纸包转了个方向,露出还没有咬过的一边。
“尝一口。”
他凑近时,她的手很稳,没有故意躲开。罗安咬下一小角,低头接住差点掉下来的酥皮,抬头就看见她在等他的评价。
“比昨天的脆。”
“昨天都放了半天。”
“那以后早点来。”
伊蕾娜往那扇敞开的窗里看了一眼,答应得很轻。
“好。”
买头绳比买蛋糕麻烦。
店主从抽屉里找出几截包点心用的缎带,让她先试试颜色。白色混进头发里几乎看不见,金色又和旧饰物差不多,伊蕾娜最后挑了深蓝色。
罗安拿着缎带端详了一下:“这个好。”
“你看都没看另外两条。”
“看了。白的会找不到,金的你已经有了。”
他说得有理,她便把头稍稍低下,让他替自己比一比。
罗安站在侧面,挑起那缕上午刚解开的金发,往白发里面并。
伊蕾娜原以为他很快就能系好,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他的手停在猫耳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怎么了?”
“这根是头发,还是耳朵上的毛?”
她先是一愣,随后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
“你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