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掌柜来的那天早上雾还没散透,他站在院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肩上搭着一条旧褡裢,像走了远路的行商,不像是来谈买卖的掌柜,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急着进来,先抬头看了看正房上方那根新梁,又低头看了一眼屋后墙根那株苗,目光在苗叶边缘那道青蓝色纹路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姜米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郑掌柜没有客套,在对面坐下,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口解开,里面是那批半个月前留下的干枣,他把干枣倒在桌面上,伸手推过来让姜米看
枣皮干燥均匀,颜色比刚送来的时候深了一些,但整体没有霉斑、没有皱缩、没有虫蛀的痕迹,郑掌柜把一颗干枣拿起来掰开,断口的果肉呈均匀的浅褐色,没有发黑,没有异味,他放下枣核,说了一句“这批枣的保存状态比我预期好”
姜米没有接话,把干枣又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漏看什么细节,然后把剩下的干枣推回郑掌柜面前,郑掌柜没有急着收起来,又从褡裢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在桌上,纸上列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每行后都标注着数量和价格
“这是包销的契约底稿,你先看一眼”
姜米低头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条款简明,郑掌柜承诺按固定价格收购姜米每月产出的全部木灵盐,按月结款,不压账期,不设最低起订量,她从头看到尾,目光在中间一行小字上停了一下,那一行写的是“乙方在本契约有效期内不得将木灵盐供应给除甲方之外的第三方”
她没有抬头,把那张纸折好推回郑掌柜面前,说了一句“这一条我签不了”
郑掌柜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反应,他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一行字,然后放下纸,说“这条是我加上去的,做干果批发生意最怕的就是供货方把货散出去乱价,你给别人的价格比我低,我的客源就会流失,这是生意上的常情”
“那如果我给别人的价格比你高呢”
“比你高也影响,客人知道你在卖这个,会绕过我直接找你,我的渠道就废了”
“那我换一种说法,我不卖给别人,只卖给你一个人,但我可以随时停供,不需要提前告知,也不承担违约金”
郑掌柜看着她,沉默了几息,他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碗,说“你是想留退路”
“不是退路,是活路,万一你哪天不收了,我不能让这东西砸在手里”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签这条独家,也是给自己留活路,万一你把货散出去,我这边的客源就稳不住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石桌上的纸角掀起了一下又落回去,姜米把那张纸重新展开,用手指着中间那一行小字说了一句“这条可以改成甲方拥有优先购买权,在同等价格和同等质量的前提下,你优先拿货,但我不受独家约束”
郑掌柜低头看了一会儿纸面上被姜米指着的那一行,然后把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回褡裢里,说“改可以,但优先购买权的时限要写清楚,每批货出产后三天内我未下单,你才能往外放”
“三天够不够”
“够,我府城到李社村的路程跑一趟不用一天,三天足够我确认”
“行”
郑掌柜从褡裢里掏出一支炭笔和一小块空白纸片,当场把修改后的条款写了一遍,写完递给姜米看,字迹端正清晰,比底稿上的字小一些但不影响阅读,姜米看过之后把纸片收进口袋里,说“等正式契约誊好之后我签”
郑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留,站起来把褡裢搭回肩上,走出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院子说了一句“你做的那个东西在府城能卖得很远,不止干果这一条路,但你要稳住,别急着铺太开,铺得太快容易被人盯上”
他说完这句话就沿着村道往镇方向走了,灰布棉袍的背影在晨雾里很快变得模糊,三狗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之后转头对姜米说了一句“娘,他说被盯上是什么意思”,姜米说“意思是这东西值钱,值钱的东西就会有人来抢”
三狗没有再问,蹲回去继续擦他的铜板
当天下午姜米把那张修改过的条款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郑掌柜的字迹简单清晰,落款处没有盖章,但他用笔尖在落款位置点了一个小点,像是习惯性的收尾动作,她把纸片收进柜子里跟柳声那本笔记放在一起,然后蹲在灶房门口翻晒第二批从苗上采集的液体
四丫从屋后墙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她没有问契约的事,蹲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湿泥,但他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把鞋底蹭干净了才走”
“这说明他不想把泥带进别人的院子”
“也说明他小心”
姜米没有接话,把翻晒好的草叶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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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二虎把新的契约条款听姜米说完一遍之后放下筷子,他没有急着评价,想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优先购买权比独家供应好,咱们的出路没有锁死”
三狗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偏头问了一句“那如果他一直下单,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卖给别人了”,二虎说“是,但主动权在咱们手上,他下单咱们就卖给他,他下单慢了咱们可以自己处理,不会被他拖死”
三狗听完之后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吃饭,大牛在桌边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之后说了一句“契约签完之后咱们每个月固定进账多少”,二虎在心里算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大牛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够买两亩地”,姜米说“不买地,先把院子翻修完”
大牛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把碗收进灶台旁边的水盆里
当天晚上姜米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夜色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正房新梁的轮廓拢进暗影里,她坐在门槛上没有动,把今天郑掌柜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铺得太快容易被盯上”
她还没有把木灵盐铺得太快,但郑掌柜已经看见了它的潜力,也看见了它的风险,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了,在门口站了片刻,四丫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夜色里猫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旁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第二天天亮之后姜米推开灶房后门看了一眼屋后墙根那株苗,叶片上的青蓝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端口还在稳定地开着,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叶面的纹路,触感温润微热
四丫从她身后走过来在旁边蹲下,说了一句“娘,契约签完之后郑掌柜会每个月来收一次货,还是派人来收”,姜米说“可能是人,也可能让跑堂伙计来”,四丫说“那下次他来了我可以帮他倒碗水”
姜米没有接话,站起来回灶房把火烧起来了,水烧开之后她把米下进锅里,盖上盖子,蹲在灶台前面等着粥慢慢煮开,白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窗外的田野上雾气正在散开,远处的田埂轮廓逐渐清晰,屋后墙根那株苗立在晨光里叶片舒展,边缘那道青蓝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