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狗是第五天傍晚回来的，比预想的多用了两天，他进门的时候身上的衣裳换了一件，不是出门时穿的那件，颜色偏灰，像是临时买的旧衣裳，他蹲在灶房门槛上先喝了半碗水，没有急着开口，把碗放下之后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靠在门槛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用布裹了几层的东西放在灶台上
“那家粮铺的老板姓钱，不是临县人，是府城人，十年前搬到临县开粮铺的，但在开粮铺之前他在府城工务司做过五年书吏，管的是旧档案，他搬来临县之后粮铺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但后巷那堆碎砖不是最近才有的，我蹲了三天换了三个位置，第四天跟着一个收废料的板车走了一段，他拉走的碎砖倒在镇外一处旧砖窑旁边的空地上，堆了大约半个窑口“
“旧砖窑“
“废了很多年了，窑口塌了一半，但空地上堆的碎砖不是粮铺后巷那一批，是更早的，颜色偏深灰，我在那堆碎砖里翻出了一块带字的“
三狗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比巴掌小一些的旧陶片，颜色偏深灰，边缘磨得圆滑，像是被水冲刷过很久，表面有一组刻痕，笔画浅但清晰，排列紧凑，跟断崖浮雕墙上的那组小符号风格一致，他用手指着陶片背面“这一面是朝下的，埋土里的那一面，字是刻在背面的，像是陶片碎掉之前被人刻上去的，后来陶片碎了翻了个面，字朝下埋进去了“
姜米接过陶片翻过来看背面，刻痕确实比正面深一些，像是刻的时候力道更大，她用手指顺着刻痕走了一遍，笔画排列有序，不是随手划的，她把陶片放在灶台上，没有急着判断，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你追那辆板车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有，我换了一件旧衣裳，在砖窑旁边蹲到天黑才动手翻的，翻完用布包好直接走了，走的时候绕了一段路，没有经过粮铺门口“
“粮铺这几天有没有新的动静“
“第三天下午来了一辆马车，车厢帘子拉着，没有下货，在后巷停了大约两刻钟就走了，马车走的时候轮印比来的时候深了一截，像是车厢里装了东西走的“
姜米把那块陶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系统面板在意识边缘亮了一下，她把陶片的位置和刻痕信息传了上去，面板接受数据之后停顿了几息，底部新增了一行记录“该陶片上的符号为第四纪中期常见标记，内容指向一处地下储水设施，位置坐标与三狗此前记录的砖窑方向存在部分重叠，但该设施是否与粮铺地下建筑相连接尚未确认“
四丫从屋后墙根走进来，她没有说话，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块陶片，指尖触到陶片表面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她蹲在那儿没有动
“上面有水汽，不是现在的，是很久以前的水汽“
“你能感觉到“
“像是陶片在碎掉之前一直泡在水里，泡了很多年，后来水退了陶片干了，但水汽还在里面没有散完，现在碰到的时候还能感觉到“
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一下“这一组符号跟断崖那面墙上的符号方向一样，但内容不同，像是一个在说路怎么走，一个在说水往哪流“
姜米把那块陶片用布重新包好收进柜子里“明天我去一趟旧砖窑“
“我跟你一起去“
“行“
第二天天亮之后姜米带着四丫和三狗出了门，三狗走在最前面带路，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到了那处废弃砖窑，窑口塌了一半，窑身上长满了枯藤和野草，空地确实堆着几堆碎砖，颜色深浅不一，最靠近窑口的一堆颜色偏深灰，跟三狗带回来的那块陶片颜色一致
姜米蹲在那堆碎砖前面没有急着动手翻，先看了一圈堆放的方式，碎砖不是随意倾倒的，像是被人从车上卸下来之后沿着窑口边缘码放了一排，她沿着那排碎砖走了一遍，在边缘位置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浮土下面露出的是一块比陶片大得多的旧砖，表面平整，边缘规整，颜色偏深灰，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跟断崖底下的墙面材质一致
她没有急着挖，先记下那块旧砖的位置，站起来沿着砖窑走了一圈，窑身内侧的砖层颜色比外侧浅，像是外层被风雨侵蚀了太久露出了内层的新断面，她蹲在窑身内侧用手贴了一下砖面，触感干燥粗糙，没有湿意，跟断崖底下的墙面不太一样
三狗蹲在窑口旁边“娘，那块大砖底下压着什么“
“还没翻，不知道“
大牛走回到那堆碎砖前面蹲下来，把表层的小碎砖一块一块搬开，露出底下那块旧砖的全貌，大约两掌宽一臂长，边缘整齐，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跟断崖底下的墙面材质一致，他试着抬了一下砖沿，砖块纹丝不动，像是嵌进了地面
大牛换了一把短柄铲子沿着砖块边缘往下挖，挖到大约半尺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个硬面，不是石头，质地更均匀，他沿着硬面边缘继续清理表土，露出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砖面，颜色比上面的旧砖浅一些，像是一层更早的铺面，大牛沿着这片灰白砖面往两侧清理，清理完之后露出的范围大约有一丈见方，像是一段被埋在地下的旧路面
三狗蹲在那片灰白砖面边缘用手探了一下表面，触感光滑平整，他沿着砖面走了一圈蹲下来“娘，这条路不是通到砖窑里面的，是往外面走的“
“往哪个方向“
“往西，跟粮铺的方向一样“
姜米蹲在砖面边缘顺着三狗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灰白砖面延伸到空地边缘之后被碎石和泥土覆盖住了，看不出来路还在不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先到这儿，把这层砖面的位置记下来“
三狗蹲在砖面边缘没有动“那粮铺那边还去吗“
“不去了，他查他的，咱们查咱们的“
当天傍晚回到院子之后，二虎在桌边把旧砖窑的方位和那片露出的灰白砖面在图纸上标注了出来，用虚线从砖窑一直延伸到粮铺方向，在虚线的中段画了一个问号，四丫蹲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没有拿木板，蹲了一会儿之后问了一句“娘，那条砖路是不是粮铺底下那段旧建筑的上面“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要等挖开了才知道“
当天夜里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白天看到的那片灰白砖面和系统翻译的那段关于地下储水设施的文本放在一起对照了一下，方向一致，位置也对得上，如果那片砖面就是储水设施的上层覆盖，那粮铺收购木灵盐的目的就很清楚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块包好的陶片上，背面的刻痕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暗光，像是被四丫碰过之后留下了一层极淡的青蓝色痕迹，四丫伸手碰了一下陶片边缘“娘，那条路底下有一层水汽，跟陶片上的水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