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米是在第四天早上把四丫的观测记录和二虎的图纸一起摊在桌面上的，她把那叠纸按顺序排好，最上面是四丫画了三十一天的木板，下面是二虎手绘的旧渠走向图和断崖浮雕拓片，再下面是系统翻译的那几段关于第四纪旧渠和灵脉归属的文字，她把这些东西排好之后站在桌边没有动，像是在等它们自己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二虎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排纸，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麻绳，沿着旧渠的走向比了一下距离，在木板右下角标注了日期，又把纸张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次“如果把这些给李德贵看，他能在禀帖里把旧渠的来历说清楚“
姜米没有急着走，回到灶台旁边坐下，把那些纸收进一只干净布袋里系好口子，然后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李德贵家走去，李德贵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姜米进来没有停手，把那根柴劈完了才放下斧头，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接过布袋解开系口，把里面的纸依次抽出来看了一遍，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一些，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往下翻
“这些是哪儿来的“
“画的是地底下的东西“
“你画的“
“四丫画的，还有二虎画的“
李德贵没有多问，把剩下的几张也看完了，把纸叠好放回布袋里“把工务司新管事来量水的那个记录也给我“
姜米从布袋底层抽出那张叠好的纸递过去，上面是二虎根据大牛口述写的董管事实地测量记录，铁针刺入土层的深度，针尖沾着的银灰色粉末形态，董管事亲口说的那句“旧档作废以实测为准“，每一句都记在纸上
李德贵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布袋，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这份禀帖递上去之后旧渠的归属就定了，不会再有第二份公文下来，你要想清楚，定了之后这条渠就跟工务司没有关系了，以后也不会有人再管它“
“不管更好“
“那行“
李德贵当晚就把禀帖写好了，落款处盖了村长的私印和村公所的章，他写完之后没有留底，把原件和姜米带来的所有材料装进一只新布袋里扎紧口子，第二天一早托人送去了府城
三狗蹲在灶房门槛上擦完铜板之后站起来走到村口看了一眼，回来说“送禀帖的人已经走了“
姜米正在灶台前面揉面“等消息就行“
董管事的回执是四天后到的，送来的不是公文，是一张对折的厚纸，纸面边缘裁得整齐，落款处盖了工务司的章，正文只有几行字，写的是“旧渠水源归属已核实，按实测数据重勘归档，顺安十一年旧档作废，旧渠及入水口所在地段归李社村辖域所有“，末尾是董管事的签名和日期
三狗蹲在门槛上把那张纸读了两遍“娘，这是不是说以后旧渠是咱们村的了“
“是“
“那水也是咱们村的“
“水不是归谁所有的，但谁也不能再把渠堵了“
三狗没有再问，站起来把那张纸放回灶台上用碗压好
当天下午姜米让大牛去了一趟旧渠入水口，在入水口旁边的空地上挖了一个浅坑，把一块事先准备好的青石板立进坑里，石板正面刻着“灵脉水口·第四纪旧址“几个字，字是二虎写的，笔画端正清晰，三狗蹲在石板旁边把边角的碎土拍实，大牛在石板根部堆了一圈碎石固定住，又盖了一层厚土踩实
二虎退后几步看了一遍石板的位置和朝向，开口说了一句“这个方向从村道经过的人正好能看见“
李德贵傍晚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了那块石板，蹲下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刻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地方有来头，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李德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没有再多问，沿着村道走了
当天晚上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董管事那张回执又看了一遍，纸张质地厚实，落款处的印章颜色均匀，她把回执折好放进柜子里，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系统面板在意识边缘亮着，面板底部的记录区域多了一行新的信息“辖区确认完成，旧渠及入水口所在地段已纳入宿主所在村落辖区范围，地脉输送通道的长期稳定性得到保障“
四丫从屋后墙根走进来蹲在她旁边“娘，石板立起来之后渠口的水声变平了“
“你觉得为什么变平了“
“石板把底下的东西稳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夜色里的村道方向，村口的方向看不见石板，但她知道它已经立在那里了，正对着村道，路过的每个人都会看见它，姜米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了，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猫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旁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村道的方向
第二天天亮之后姜米推开院门的时候门槛外面的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水汽从旧渠入水口的方向顺着田埂表面慢慢铺过来，像是整片田野正在夜里被水汽重新润透了一遍，她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银灰色的露水沿着田埂的走势慢慢铺展开来，从入水口开始向四面扩散，在最远的一条田埂边缘停住了，像是水汽自己找到了边界
三狗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娘，露水变了“
“看见了“
“是不是石板立起来之后底下的东西顺着露水走出来了“
“像是“
姜米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草叶表面的露水，露水微温，指尖沾上的水汽里融着一层极薄的银灰色光泽，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回了灶房，火光从灶膛里跳出来映在墙面上，锅里的水正在慢慢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窗外的晨光正在从田野尽头升起来，把草叶上的银灰色露水照得泛一层碎光，从入水口到田埂尽头，一整片田野都浸在那种淡淡的银灰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