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质报告……那个,那个新指标要求抗压和耐腐蚀指数确实很高,但您知道,现在的原材料市场,完全达标的成本……有点脱离实际!”
“我们也是考虑到财政压力,而且老标准下用了那么多年的铸铁井盖也没出过大问题,就想在报告数据上……做一点技术性调整,让它们符合新标要求……”
“这、这主要是为了推进项目进度,尽快更换老旧井盖,消除安全隐患啊!”
“价格……价格是比预算低一点,但绝对没有中饱私囊,只是……只是供货商那边为了打开市场,给的友情价,中间人……可能拿了一点辛苦费,我、我本人是绝对没收的!”
“别!您别这样!我交代,我都交代,我已经在交代了啊!”
“唔……唔……唔!”
“知道,我听着呢,”张琪亮一边笑眯眯地点头,一边贴好第三条胶带,“不过,要是每次询问,都得来上这么一段,就有点拖稿了。”
“刚才的自我介绍,可能简略了点。”
“咱们先走个流程,后面彼此都方便。”
说话间,张琪亮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周明远那只放在膝盖上,使劲颤抖的右手小指。
特意加固后的铁窗都被撕下,不锈钢打造的镊子变成泥团,可想而知,周明远的小指,落到了张琪亮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浴巾女士的视角看得最为真切:
就在张琪亮手指开始发力的那个刹那,坐在沙发上的周明远,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
他的两颗眼球猛地向外凸起,血丝瞬间弥漫,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从沙发上骤然弹起——那不是自主的动作,而是神经在承受无法想象的剧痛时,超越意识控制的、纯粹的生物性痉挛。
当然,对此张琪亮早有预料,他的另一只手,早就轻轻地搭在了周明远的肩头。
“砰。”
一声闷响。
周明远弹起的身躯被沛然莫御的力量,完完整整地按回了沙发原位。
厚重的布艺沙发,没有因此挪动分毫,只是内部的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鸣。
周明远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钉死在标本板上的昆虫,徒劳地展示着每一寸肌肉的疯狂震颤与扭曲,却连一丝一毫真正的位置移动都无法做到。
“唔——!呃呃——!!!”
被胶带封死的喉咙里,挤压出沉闷的呜咽。
那不是声音,是气管和声带在极限痛苦下撕裂的震动。
如同开闸般,汗水,瞬间从周明远每一个毛孔里狂涌而出,浅灰色的行政夹克后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额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顷刻间被汗水打湿,黏在惨白如纸的额头上。
他的脸庞因为极度痛苦和窒息般的憋闷而涨成一种骇人的紫红色,眼泪、鼻涕完全失控地涌出,与汗水混合,糊满了被胶带封住的嘴周。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下的沙发面料,也迅速洇开了一小片更深的水渍——剧烈的痛苦和极致的恐惧,已经超越了他身体的控制极限。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施加痛苦的那只手,稳定得如同手术台上的机械臂。
最令人胆寒的是,手指的施力范围,始终牢牢控制在小指最末端那一小节指骨。
大约注意到了浴巾女士的目光,陌生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时间这么长,得省着点用。”
大约半分钟后,小指的指尖,终于在稳定而持续的碾压力道下,变成了薄如纸片的,一层皮肉与碎骨的混合体。
沙发上的周明远,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彻底虚脱。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嗬嗬声,眼神涣散,刚才的气势和镇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哺乳动物在面对绝对痛苦与暴力时,最原始的恐惧和臣服。
静静地等了一两分钟,直到周明远的呼吸稍稍平稳,只剩下无法抑制的颤抖时,张琪亮伸出手,撕开了胶带。
“继续吧,”没有多余的威胁或是说明,张琪亮抬抬下巴,继续中断了一小会的谈话,“7点36分的电话。”
周明远剧烈地喘息了几声,认命般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那个电话……是、是关于解放东路那段沥青面层摊铺后的压实度验收……新规范要求的路面厚度和压实度指标,在那种老路基上、在夏季高温摊铺的工况下,完全达到理想值确实……确实有现实困难。”
“我们也是为了保障工期,避免反复返工造成更大的交通影响和财政浪费……所以让现场监理和检测单位,在记录数据时……做了适当的技术性调整。”
“那边的施工老板……事后是表示过感谢……”
“市署基础设施维护管养,”张琪亮坐回沙发,“你伸了什么手?”
“今年的话,几个比较大的项目……”
“比如城西那片老城区的下水管网疏通工程,招标时设的资格门槛……偏向了一家长期合作的单位,他们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了大概十五个点……还有雨季前的全市雨水箅子集中清掏外包合同,实际工作量核减有很大弹性,这里面……”
“专项工程建设与资金呢?”
“这、这通常不是我这个层面的项目,流程更严……不过,今年有这么几次……比如那个背街小巷亮化工程追加的电缆采购,型号和品牌指定上,供货商给了返点……还有在项目中期款支付进度上,对一些懂事的单位,加快了审批……”
“科室内部呢?”
“……科里两个杂役人员的聘用名额,是打了招呼进来的,工资走的是专项劳务费,但实际干活的……可能没那么满。还有平时一些办公用品采购、车辆维修保养的小单子……”
周明远说得很主动,很详细,甚至随着痛苦逐渐减弱,脸上努力挤出了诚恳的表情,配上他满头冷汗,脸色惨白的模样,乍一看竟有几分可怜。
然而,张琪亮心中,不起半点波澜。
那个漏水的消防栓。
如果市署维护真正尽责,它早该被修复,王德发那样的贱人,想展示自己的素质水平都没机会——甚至,今天下午,张琪亮跑路经过时,那摊浑浊的积水依然存在。
东风巷那个纵狗伤人的女人。
如此肆无忌惮,难道从未被投诉?但凡正是周明远所在的市署,认认真真地负起管理责任,甚至都不用真的很负责,哪怕就很敷衍地给那妇女打上几个电话,恐吓一下罚款,也不至于这么肆无忌惮。
废品站震耳欲聋的清晨噪音。
如果所谓的“市署设施管理”和“城区环境整治”不是停留在报告上,那里的居民何至于忍受日复一日的骚扰?
这些看似不起眼,不直接面对平民的部门,这种弥漫在程序缝隙中的漠然与寻租,它们的“恶”往往不显山露水,却像缓慢渗透的污水,更彻底地腐蚀着普通人生活的根基。
它没有具体的苦主,或者说,苦主是全体沉默承受的民众。
它源于一种系统性的“不在乎”——无需对具体的人负责,也就失去了最基本的敬畏。
对这种人,这种渗透在体制毛细血管里的腐烂,生出哪怕一丝恻隐之心,张琪亮都觉得是对“通达剑经”的怠慢。
——当然,也正是通达剑经带来的数次生命层次跃迁,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与清晰思辨,才能如此透彻地洞察这平静水面下的淤塞与腐坏。
力量,不仅改变了他的身体,也正在重塑他看待世界的目光。
28 修行种子
询问完今年的工作报告,张琪亮接着又问了上一年,上上一年,以及上一个职位的情况。
也不知道习惯使然,还是官僚的天性,又或者,闪烁的摄像头红光,让周明远的心中深深不安。
总而言之,仅仅半小时不到,周明远刚刚被剧痛和恐惧压下去的某些本能,竟又隐隐抬头。
他开始下意识地斟酌词句,在一些陈年旧事上含糊其辞,试图将某些收受“感谢”、在项目审批上“行个方便”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