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自己计算的那张纸上,字迹潦草,但条目还算清晰。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刑律》的具体条款和可能的量刑范围,只是几乎每条都取了最低档,甚至有些明显涉及多次、数额较大的,也被他巧妙地解释为“情节轻微”或“未造成严重后果”。
  饶是如此,页面底部,列出的总和还是相当可观:
  约五年零两个月。
  “还行,”出乎意料的,闯入者并没有介意这个,“这是你自己定的。”
  然后呢?
  逼自己去纪律部门自首?把这个录下的视频公之于众?
  自己好歹是个官僚,纯粹是运气太差撞上了这档子事,背后牵扯的那些人一个都还没动;遭遇的又是这种明显会被列为最高优先级“特殊情况”的非人存在……
  真要判的话,官身先叠一层法抗,社团身份叠一层法抗,就算进去了,日子照样滋润的很……
  要是再加上你这特殊情况,说不定,哼哼哼……
  正自浮想翩翩,对面的年轻人忽然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周明远的眉心,正对松果体的位置。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周明远并未感到疼痛或是冲击。
  他只觉“嗡”的一声轻鸣,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颅骨深处被拨动了。
  紧接着,世界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开始剥离。
  首先是声音——窗外遥远的车流声、自己粗重的呼吸、甚至血液在耳膜中流动的微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快速陷入寂静。
  然后是视觉。客厅的灯光、闯入者的身影、自己颤抖的双手、乃至近在咫尺的茶几……所有色彩和形状飞速黯模糊、坍缩、淡,最终归于一片纯粹、厚重、无边无际的黑暗。
  嗅觉消失了,房间里残留的香氛、汗味、血腥气无影无踪。
  味觉,嘴里之前混合着铁锈和恐惧的苦涩,也悄然褪去。
  触觉……身下沙发的支撑感、衣物与皮肤的摩擦、甚至左手断指处那火烧火燎的剧痛……所有来自身体内外的物理信号,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
  五感,被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外部世界强行剥离、收纳、归于寂灭。
  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没有空间存在的凭依,甚至没有“自我”的清晰边界。
  “五年零两个月,这是你自己定的。”
  这是周明远所感知到的,蓝星传来的最后信息。
  之后,就只剩下最纯粹的“存在”本身,悬浮于永恒的寂静与黑暗里。
  《推己圣典》:内景收摄法。
  此乃天魔宗为助门下弟子摒除外缘、深入禅定、观照己心所创的辅助秘技,将修行者的意识,凝聚于一片无光、无声、无感、无想的空灵之境。
  唔,如此无上妙法,才正好配得上周明宇这般,上好的魔宗修行种子。
  29 慰问
  浴巾女士的视角中,说完“五年零三个月,这是你定的”,闯入的年轻人,右手在周司正额头轻轻一触。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周司正整个人,就像瞬间被抽掉了脊椎骨。
  原本微微前倾、保持着某种紧绷姿态的身体,骤然一松,像一袋毫无生气的谷物,直直地向后倒进小沙发的靠垫里,再无任何声息,连最基本的肌肉反射性抽搐都没有。
  “没事,”注意到女士瞬间瞪大的眼睛和更加惊恐的神色,年轻人转过脸,微笑着安抚,“他太累了,也太紧张了,我帮他睡个好觉。”
  说着,年轻人也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站起身,将茶几上的手枪收起。
  “时间不早了,”年轻人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都早点休息吧。”
  “是……是……”女士下意识地应着,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僵硬,她伸出手,解向浴巾。
  “我的意思是,”年轻人抬手指向主卧,“你可以回房间,关上门,睡觉了。”
  年轻人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暧昧或暗示,只有事务性的安排。
  女士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迅速涨红,又变得苍白,她慌忙低下头,小声应了句“好”,然后几乎是挪动着脚步,退回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感觉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在地。
  这一夜,自然是无眠。
  她竖着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却只有一片死寂。
  闯入者似乎就坐在客厅里,没有任何走动或翻找的声音。
  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折磨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过度紧绷的神经才让她陷入断断续续、充满噩梦的浅睡。
  ……
  次日清晨,确切地说,是凌晨三点半左右。
  一直保持着某种类似冥想状态,实则是在运转《通达剑经》巩固昨夜所得,同时用超凡感知监控着周围动静的张琪亮,睁开了眼睛。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他走到客厅,目光扫过依然瘫在沙发里,陷入意识最深处的周明远,然后径直走向客厅角落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与整体装修风格一致的嵌入式装饰柜。
  柜子表面是仿木纹的板材,没有任何锁孔或特殊标识。
  张琪亮伸出手,食指在柜子侧面一块颜色略深,毫不起眼的矩形区域按了一下——那里有一块微弱的被动式电容感应片,连接着内部的电磁锁。
  这是昨晚周明远的坦诚交代中,吐出的几个隐秘之一。
  “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一条缝隙。
  里面是一个加深的夹层。
  层板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钞票,都是百元面额,用银行的原装封条扎着,正好二十万,另有几样戒指,手表之类的金器。
  旁边,是几本不同的护照和几张不记名的储值卡。
  这是周明远交代的,存放在工作地点之外的“应急资金”,用于应对某些“突发状况”或需要“迅速打点”的时刻。
  至于更多的“收益”,早已通过复杂操作,变成了登记在远房亲戚或代持人名下的房产、股权、理财产品,化入了普通人难以追溯的资产迷雾中。
  张琪亮将现金和金器取出,随手找了个塑料袋装好,掂了掂。
  就在这时,大约听到了动静,主卧的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浴巾女士——唔,此时,她已经穿戴整齐。
  这位女士换上了一身质地不错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化了点淡妆,试图掩盖憔悴,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手提包。
  除了眼眶下无法完全遮掩的淡淡青黑,她看上去就像一位准备清晨出门上班或办事的,气质温婉的普通职业女性。
  “您……要走了?”看到张琪亮同样装束整齐,手里提着袋子,她声音很轻地问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张琪亮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处境。
  既然周明远昨晚交代的内容,完全没有涉及到这位女士——无论是经济往来还是其他方面,张琪亮也就没有对她进行任何为难,也没有询问任何内容。
  “我也走……”对上张琪亮转过来的目光,女士有些慌乱地低声保证,“我……我不会报警!我什么都不会说!”
  “嗯。”张琪亮再次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
  说完,张琪亮走向大门,打开,身影融入门外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与晨雾之中。
  女士在原地呆立了几秒,听着门外悠然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至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人事不省的周明远,眼神复杂难明,随即也快步走出房门,轻轻带上,快速下楼,朝着与张琪亮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去。
  客厅里,只剩下昏迷的周明远,以及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大炀朝刑律》,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沉默地反着冷光。
  ————————
  凌晨四点零五分。
  初夏的清晨,天际大气折射的微弱蓝光,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松松地笼罩着城市。
  街道上空旷而寂静,偶尔有一两辆打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