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没用呗?”他说。
孙敏没有说话。
年轻男医生的目光也在刘海涛脸上一触即走,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翻文件。
护士把托盘换了个手,托盘边沿磕在床栏上,叮的一声,她赶紧把托盘端稳了。
刘海涛看着那页纸。纸的边角被孙敏的拇指压着,露出一小截打印的字迹——“EGFR ex20ins”,他其实看不太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所以呢?”他问。
孙敏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里,很简单的动作,她却用了至少十秒:“所以,医院这边的建议是……”
“……唔,为了应对无法联系,没有及时到达等意外情况,本次抽签,设置了百分之二十的递补名额……”
“……唔,也就是说,还有60位和您一样的重症病人,抽签的时候运气差了一点,他们可能……嗯……可能……”
“更需要这个机会。”刘海涛平静地把这句话补完。
孙敏看着他,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当然,”年轻男医生终于开口,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不敢说了,“如果您一定要试试,那也完全是您的权利,治疗方案的选择权永远在患者本人手里。这个……这个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要签什么字吗?”
“要的,”孙敏回过神来,从年轻男医生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放弃名额确认书。您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刘海涛接过文件,签下名字。
病房里的人都在看他。
老赵不在,靠门那张床的病人放下了牛奶盒,那个刘海涛叫不上来名字的病人,此时也侧着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移过来,定在刘海涛脸上。
刘海涛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看啥?”他指了指自己的光脑壳,“没见过这么帅的?”
那人没笑,他把牛奶盒搁下,吸管歪在一边,就这么偏着头看着刘海涛,一动不动。
年轻男医生低下头,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镜片,镜片上其实没有雾气,他只是找不到别的地方放眼睛。
孙敏站得笔直,看着刘海涛的眼睛。“刘先生,您放心。您的病情目前还是早中期,专家组已经为您调整了治疗方案。三代靶向药继续用,配合局部放疗,孙主任那边会亲自跟进。另外,您的病房已经调到了单人套间,朝南,带独立卫生间。治疗通道优先排期,所有检查不需要排队。您爱人的陪护住宿,医院也安排好了,就在后面的家属招待所,免费。”
她从年轻男医生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翻开:“还有一件事。您爱人之前不是在超市做收银吗?市三院后勤那边刚好缺一个仓库管理员,工作不累,时间灵活,方便她照顾您。您看……”
刘海涛愣了一下:“安排得这么齐整?”
“应该的。”
“那就谢谢了。”
孙敏合上文件夹:“好好休息。”
她带着年轻的医生和护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靠门那张床的病人把牛奶盒重新端起来,吸管含在嘴里,眼睛还是看着刘海涛这边。
他什么也没说,但吸管里牛奶的液面停了很久,没有往下降。
刘海涛躺回病床。
枕头被护士长早上刚拍松过,陷进去的时候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带一点消毒水的气息。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带着洒水车过去之后的湿润气息。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晃来晃去,一圈一圈,像极了小时候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底下,树叶的影子落在脸上,跟着风一荡一荡的模样。
走廊里有护士在喊“23床的药”,隔壁病房有人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又合上,很远的地方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但很亮,像一颗弹珠从楼梯上蹦下去。
这辈子这么好的运气,可都是上辈子的我,这样一点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哟。
他睡着了。
141 打回来
9点整,张琪亮准时出现在住院部一栋。
护士长捧着一堆签字声明上前。
张琪亮翻开看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比冠军银行柜员点新钞的速度还要快十倍。
正当直播间某些对张琪亮还不太熟悉的新粉丝疑惑“这是干嘛?”时,张琪亮手指轻轻一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张声明自己飘到了护士台。
“这三位,爱死哪去死哪去。”张琪亮说。
“现行缺德犯?”
“盲猜伤天害理怪!”
张琪亮又轻轻一弹,这次筛出了四页:“这四位,钱留着自己花吧。”
“我草,还有胆子大的?”
“开眼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有要钱不要命的啊!?”
“我倒觉得……也不一定就是蠢,也不一定就是自私。我以前有个邻居,肝硬化,医生说有进口药,二十万一年,很大概率能治好。他不肯。大家都觉得他舍不得钱。后来才知道,他老婆前一年刚做的乳腺癌手术,家里还有个儿子在读高三。二十万……够他儿子念完大学了……”
完成这两轮筛选,张琪亮重新快速翻阅了一遍,稍微有点意外:“居然没有代签?”
同一瞬间,从省肿瘤医院院办,到Y市市府,到X省省厅,到京师,到全国各地的卫生系统,再到更远处的某些关联机构——至少上万人同时冒了汗。
幸好,幸好来日方长,幸好我们没有真做点什么……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至少这一天,安宁疗护科的二十二张病床,没有一例典型靶点的肺癌患者。
全部治疗完毕,护士长走到张琪亮身边,轻声汇报:“您点名的七位,已经都带走了。”
张琪亮点点头,指尖亮起,光芒化作三百道细小的剑气,丝滑地穿过地板,无声无息地淌进楼下的三百张病床。
做完这一切,张琪亮走向窗口。
“明哥……”身后,护士长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张琪亮回过头。
护士长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往前递了递。
上面是一张照片,拍摄目标是一页作业本,铅笔字歪歪扭扭:
【妈妈,花瓶是花花撞碎的,不关我的事。】
张琪亮看了一眼:“花花是?”
“花花是家里的猫。”护士长说。
“噢。”张琪亮点点头,“花花是无辜的。”
“哈哈哈……”“别打脸……”“批发皮带,棍子,鞋垫。”“明哥你缺德啊!”
“The youngest victim of quedexia has appea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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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妙不可言。
刚刚从医院出来,张琪亮的手机后端提示,全球缺德排行榜,个人榜,某西北省份,某几个人的名次,正在以每日百万票的速度快速爬升。
次日上午,大夏省朔方市西郊区兴南镇。
刘秀兰把搪瓷盆里的水往水池里一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把电风扇的档位调高了一档。
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她抬手在扇罩上拍了一下,不响了。
小泽缩在沙发角里,膝盖顶着胸口,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的动画片小人张着嘴笑,一点笑声都没有。
小泽已经四天没去学校了。
敲门声。
刘秀兰从厨房门口走过去,把防盗链挂着,门开了条缝。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
“您好,”他微笑了一下,“我是法治周刊的记者,姓张。在网上看到了小泽的事情,想来了解一些情况。”
刘秀兰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人身形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记者?”她说,“上回也来了几个记者,问了好多问题,走了就再没消息了。”
“我们是做深度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