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通达剑经,荡尽全球 > 第172节
  阿玛尔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
  下午,她还在学校里,看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母,窗外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巨响,像是整个世界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又猛地合上。
  老师把她们塞进课桌底下,有人开始念经文,有人在哭。
  阿玛尔想,弟弟还在家里,弟弟总是下午睡觉,他现在睡了吗?
  弟弟没睡,父亲把母亲从瓦砾里刨出来的时候,她的怀里就抱着弟弟。
  父亲说,活着就好。
  他把弟弟递给邻居,又转身回去挖东西。
  几件衣服,一袋面粉,一张祖父留下的毛毯。
  柠檬树被削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焦黑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骨头。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被震落的柠檬,揣进口袋。
  她们搬到了现在的家,一栋被斜着削掉半边,露出钢筋断茬的灰黄色楼房。
  父亲说这是暂时的,等打完了就回去。
  阿玛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完。
  她只知道楼道里的台阶被什么东西炸掉了大半,每次上楼她都要先把弟弟举起来放在上面一级,然后自己手脚并用爬上去,再回身接过妹妹,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脑勺。
  她们住在六楼。
  父亲说六楼安全,无人机找人的时候,越往下越容易被看见。
  排队是每天早上最重要的事。
  天还没亮透,阿玛尔就被父亲推醒,提着两个空塑料桶下楼。
  水车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来了,大家就排成一条长龙,从街口的水车一直排到巷子深处。
  阿玛尔站在队伍里,看见很多她认识的人,邻居法鲁克大叔,他以前在市场卖菜,现在他的摊子没有了,他的腿也没有了,拄着一根水管做的拐杖;还有同班的萨米亚,她们以前坐在同一张课桌后面,现在学校没有了,萨米亚的左手也没有了,她用一只手提着桶,站得歪歪的。
  队伍很长,移动很慢。
  阿玛尔把两个桶放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太阳升起来之后,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不敢走开,也不敢坐下,因为只要离开队伍一丁点,后面的人就会挤上来,一上午的等待就白费了。
  有一次,阿玛尔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好不容易排到前面,水车空了。
  卡车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朝人群喊了一句“没了”,然后就发动引擎开走了。
  阿玛尔拎着两个空桶站在那里,被后面散开的人群推搡着、挤着、踩到了脚,她也没觉得疼。
  她只是在想,今天用什么煮豆子。
  运气好的时候,阿玛尔还是能分到半桶。
  水是浑的,把水倒进大锅里煮很久才敢喝。
  喝的时候闭着眼睛,不去想那股味道,就当它是干净的。
  弟弟总是喝得很快,咕咚咕咚几口下去,然后抹抹嘴,说还渴。
  阿玛尔就把自己那碗推给他。
  她不渴,她想。
  哈桑有一只猫。
  准确地说,曾经有一只猫。
  那是去年冬天在废墟里捡到的,灰白色的毛,很瘦,两只耳朵上全是灰土。
  哈桑在瓦砾堆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用一小块掰碎的面饼把它引出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带回了家。
  父亲当然不让养,人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东西喂猫。
  但哈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父亲叹了口气,从自己那份面饼里又掰下拇指大的一角。
  哈桑叫它“白面粉”,因为它的颜色和救济粮里最好的那种面粉一样。
  每天分到的那一点食物里,哈桑都会省下一丁点,一小块面饼的边角,几粒煮烂的豆子,有时候只是一小口发酸的酸奶,放在墙角等白面粉来吃。
  白面粉很乖,从来不叫,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哈桑的膝盖上,偶尔用舌头舔舔他的手指。
  阿玛尔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弟弟侧躺在薄薄的毯子上,白面粉缩在他怀里,一人一猫,像两个互相取暖的逗号。
  白面粉陪了他们四个多月。
  有一天早上,白面粉没有来。
  哈桑蹲在门口等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敲着地砖,那是他和白面粉的暗号。
  白面粉还是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阿玛尔帮他在废墟里找了很久,从楼下的瓦砾堆一直找到街角那栋被炸掉一半的清真寺。
  最后,在一堆碎砖和变形的钢筋下面,阿玛尔看见了白面粉。
  它蜷着身子,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上没有了起伏。
  它的旁边落着一枚阿玛尔认不出型号的弹壳,黄铜色的,在阳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哈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玛尔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弟弟伸出手,没有去摸白面粉的背,只是把它尾巴尖上沾着的灰轻轻掸掉了。
  晚上,哈桑没有吃饭。
  阿玛尔把自己那份豆子推过去,他摇了摇头。
  他在毯子上蜷成一团,面朝墙壁,阿玛尔知道没有睡着。
  粮食是战前就开始缺的。
  阿玛尔记得,大概是一年多前,面粉的价格先是涨到了全家收入的四倍。
  母亲在市场上站了很久,最后拎着半袋面粉回来,脸上的表情不像买到东西,像是丢了什么。
  然后,米也没了,然后豆子也要省着吃。
  最饿的那几个月,母亲把一天两顿饭改成了一顿,后来一顿饭里的面饼也越来越薄,薄到对着光能看到手影。
  父亲总是说不饿,把他的那一份掰成两半分给阿玛尔和哈桑,然后自己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一碗没什么米粒的粥。
  他瘦得很快,锁骨从衬衫领口支出来,像两根横着长的骨头。
  后来救援物资进来了,画着蓝色标志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面粉、食用油、罐装豆子,有时候甚至还有糖。
  哈桑最喜欢糖,每次分到一小块,他会用舌头一点一点舔着吃,能吃一整个下午。
  他舔糖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表情,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甜。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最近这些天,蓝色的卡车没有再出现过。
  父亲让一个还算过得去的邻居打听,那人回来说,过境点关了好几天了,救援车队的通行证全部失效,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阿玛尔不太懂通行证是什么,但她看见父亲站在路口等了两个下午,等来的只有一辆空空的驴车,赶车的老头朝父亲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晚上,父亲把家里最后半袋面粉倒出来,分成四份,说,省着吃,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哈桑把自己那份面饼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在盘子里排成整齐的几列,像在排队。
  他大概以为,只要排得够整齐,食物就会多起来。
  阿玛尔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她只是把自己那份饼又掰了一半,趁弟弟不注意的时候放进了他的盘子边。
  电也没有了,以前还有发电机,几台老旧的柴油机藏在街角的铁皮棚子,轰鸣声在晚上此起彼伏,那是有人花钱买了柴油。
  后来柴油也断了,发电机一台接一台地停了。
  到了夜里,整片街区沉进没有边际的黑暗,只有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在窗户后面闪一下,很快就灭了。
  阿玛尔知道,那是有人在拼命找信号,想给外面的人发消息。
  绝大多数时候,消息是发不出去的,或者就算发出去了也是石沉大海,像是被丢进了一口很深的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卫生是最让人受不了的。
  停水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水龙头拧到底,只滴出几滴锈黄色的泥浆。
  父亲把最后一点净水片碾碎,分给几个邻居。
  那是很早以前国际救援的库存,药片在塑料袋里已经受潮粘成了一坨,不知道还有没有效。
  厕所早就不冲了,大小便只能解在塑料袋里,扎紧口子,远远丢到街角的废墟堆上。
  但那堆废墟已经垒得太高了,每次经过都有一股味道,像是发酵了的东西混着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