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是没管过,但孩子太小,你说他一句他能管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又跑了。
总不能不让孩子走路吧?
李学文听完,点点头,问了一句:“你们给孩子买过隔音垫吗?”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几百块钱的东西,”李学文说,“客厅铺一层,阳台铺一层,花不了太多钱……效果什么的咱先不说,至少楼下找过来的时候,带着看一圈,怎么也能好好说几句话,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家男人张了张嘴,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没想过这个。
李学文又转过头,和周家妻子说话。
县早教中心最近在推一个亲子互动课,专门辅导年轻父母怎么引导幼儿的日常行为习惯。
他已经提前跟早教中心打了招呼,帮他们预约了个名额。
“70块钱一节课,但不仅仅是孩子去学,”李学文说,“你刚才说孩子太小管不住,那就自己也跟着去学学专家怎样有效引导小孩。”
周家媳妇抿了抿嘴,没反驳。
最后一件事。
李学文站起来,指了指楼下:“你们上去吵架,把人家的心伤了。铺隔音垫,去上亲子课,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事是,你们得去道个歉。”
男子挠了挠头发,表情有点为难,但没说不去。
“楼下秦老师,”李学文补了一句,“爱人身体不好,每天下午需要午休。你们家孩子跑那一个小时,对他来说不是噪音,是钝刀子割肉。你们觉得自己委屈,人家更委屈。将心比心,该不该去道歉?”
“该。”
当天下午,周家两口子拎着两箱水果下了楼。
李学文站在楼道口等着,没跟进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周家男人先出来的,眼眶有点红,说秦老师的爱人刚才哭了。
李学文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以后注意就行。
走的时候小王跟在李学文后面,憋了半天没憋住。
“主任,我有个问题。”小王咽了口唾沫,“早教中心那边的亲子课,好像是免费课程吧?”
“自己申请的话,确实是免费啊。”
“那您……”
“早上打电话问过他们了,自主申请名额有限,”李学文头也没回,“如果愿意付费的话,可以确保名额,收取的费用,将通过福利的方式,补贴工作人员增加课时的付出……阳光小区这种,就应该确保一下名额。”
“怎么不让他们先试试自主申请呢?”
李学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早教中心的免费名额是有限的,这里给他们多塞一个人,下次别的地方有需要就少一个名额。资源就这么多,塞不下所有人。”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做错事还有奖励了?他家孩子扰民,我们反倒给他安排一个免费名额?这不叫调解矛盾,这叫鼓励犯错。你让楼下怎么想?让其他规规矩矩排队的人怎么想?这不加倍缺德吗?”
小王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两箱中档水果,不过三百多块钱;隔音垫,早教中心几节课程,加起来也不超过五百。
七七八八全部算上,顶天了六七百块钱。
当然,周家男人从人情上多少还觉得欠秦老师一点什么,但这完全可以储蓄起来,想来秦老师不至介意。
月底总结的时候,小王在本子背面列了一笔账:阳光小区那件事,文明办的总支出是零元。
早教中心的亲子课名额为早教中心提供了补贴,隔音垫是当事人自己买的,水果是当事人自己拎下去的。
文明办只出了两个人,骑了一趟电动车,说了几段话。
效果嘛……楼上楼下两家,至少现在见面会打招呼了。
秦老师没有再打过投诉电话,没有在朋友圈骂过政府不作为……票数虽然没减,但至少没有继续增加。
这笔账,小王算了很久,越算越觉得副主任挺厉害的。
花钱谁不会?
买设备、派人员、上系统、发补贴,只要钱到位,再难的事也能砸出个响来。
但钱总有花完的时候,更何况现在财政在压缩,各单位都在裁撤合并,文明办能分到的钱就那么一点,以后可能更少。
不花钱的事,往往才是最难的。
见习期转眼就过,很快,小王开始自己接触案子。
早市收摊后,中心菜市场南门外的人行道总是一片狼藉。
烂菜叶、塑料袋、杀鱼摊淌过来的血水,混着被踩烂的水果,在太阳底下发酵出酸馊的腥味。
环卫工老孙头每天早上要在这条路上扫一个半钟头,扫到腰直不起来,第二天照样原样重来。
他和几个摊主吵过,和市场管理吵过,和街道办吵过,最后的结果是每家都说“不是我扔的”。
小王骑着电动车到达菜市场,先找了市场管理办公室。
管理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一听文明办来人,先倒了杯茶,然后开始倒苦水:摊主不配合,人手不够,说了多少次也没用。
小王听他说完,问了一句话:“你们和摊主签的租赁合同,里面有没有卫生责任条款?”
管理员说有。
“签了责任条款,”小王把茶杯放下,“就把条款拿出来,跟每家摊主重新确认一遍……不愿意也行,交卫生费,环卫工人肯定愿意加班。”
“他们肯定不干。”
“不干就按条款来,”小王站起来,“租赁合同是你们自己签的,条款是你们自己写的,你们自己都不当回事,指望摊主当回事?”
管理员挠了挠头,说以前从来没这么较真过。
小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我先过来看看情况。”
第二天早上八点,小王准时出现在菜市场南门。
情况果然好了不少,大部分摊位在收摊之后把自家门口扫了一遍。
只有一家卖鱼的还在用水管冲地面,血水顺着缝隙淌进了下水道,但菜叶和塑料袋已经清干净了。
老孙头扫完一遍只花了四十分钟,比平时省了将近一半的力气。
但也有两家没扫。
小王没找摊主,又去找了管理员。
管理员摊手:“我跟他们说了,人家就是不动,我总不能……”
“合同里有没有违约条款?”
“有是有……”
“那按条款处理,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清退。你不敢执行?”
管理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
小王说行,你把那两家没扫的摊位位置报给我,我去跟他们聊聊。
回到市场,两家摊位大倒苦水,一会市场提供的服务不到位,一会顾客没素质自己总不能当面制止,一会真不是想给别人添麻烦,实在是有时候太忙顾不过来。
小王一边听,一边拿起工具,把两个摊位周边认认真真地清理了一遍。
走的时候,小王笑眯眯地说道:“太忙的话,我明天还来帮忙……嗯,请融媒体的同事一起,就发到抖音,填明哥最爱看的纠纷标签。”
……
连云小区是个老旧小区,电动车没地方停,没有充电桩,楼梯口经常被几辆电动车堵得只剩下一条缝,上楼的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物业说这事他们管不了,电动车是业主的私人财产,他们没有执法权。
社区来协调过几次,贴了告示,也挨家挨户上门说过,没用。
贴告示的第二天告示被人撕了,上门的时候每家都说“不是我们撕的”。
社区把这个问题报到了文明办。
小王先找到消防大队帮忙。
消防大队很配合,派了两个人,下午准时到了连云小区。
小王提前让社区通知了业主,结果到场的只有二十来个人,还多半是抱着胳膊看热闹的表情。
消防的同志讲了七八分钟楼道堵塞的火灾案例,讲得很专业,PPT上有烧焦的电动车残骸照片,有逃生通道被堵死之后烟雾蔓延的模拟动画。
小王在旁边观察听众的反应,有几个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