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上午九点。方牧正在煮面,听见有人敲门。开门,是文嫂。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鼓鼓的。“文嫂,进。”文嫂往里看了一眼。屋子很小,一眼能看完。她没进门。“我不进。”她说,“我就在门口说。”方牧把门开大一点。“您说。”“我昨天问你一句,”文嫂说,“你为什么回来。你没答。”“我答了。”“你给我看了一封信。”文嫂说,“那不是答。”方牧看着她。“那我今天来,”文嫂说,“是问第二句。”“您问。”文嫂把怀里的布袋子往上托了托。“你要我做什么。”方牧没马上答。他往边上让了半步。“您先进来。”文嫂犹豫了一下,进了屋。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方牧把椅子推给她,自己坐在床沿上。文嫂没坐椅子。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站着。“你说。”她说,“我站着听。”方牧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让。“三条。”他说。“你说。”“第一条。”方牧说,“从今天起,凡是有人给您纸——不管是厂里的、街道的、医院的、还是弘盛的——您先收,别签。”“看不懂也不能签?”“看不懂就更不能签。”方牧说,“签了就是您认了。您认了,往后就翻不了。”文嫂点点头。“第二条。”“您每天晚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抄一遍。”方牧说,“谁来了,说了什么,几点,在哪儿。您本来就在抄,往后要抄得更细。”“抄这个干什么。”“因为人的话会变。”方牧说,“今天他说的是这个,过三个月他说是那个。您要是抄下来了,您就把他钉住了。”文嫂又点头。“第三条。”方牧停了一下。“第三条是,”他说,“从今天起,您不是一个人在办这件事了。”
屋里静了一下。文嫂看着他。她没点头。她站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这一条最难。”方牧没接话。文嫂把布袋子解开,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一本,两本,三本,四本,五本。五本本子,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封面是硬纸板的,有的印着“工作手册”,有的是银行送的。她把五本摞在桌上,摞得很整齐。“这是我抄的。”她说。方牧看着那五本。“从哪年开始的。”“二〇一六年五月。”文嫂说,“博尧走了三个月以后。”“为什么是三个月以后。”“前三个月我什么都写不了。”文嫂说,“我拿笔就抖。”方牧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本。第一页的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五月三日。上面写着:五月三日。去厂里,门不让进。门口的人说走程序。五月四日。去街道,办事的人说这个归厂里管。五月五日。去医院,小宝复查,花了四百三。五月六日。下雨,没出门。字很难看,一笔一画,很多字是错字或者半边字。“程序”写成了“呈序”。方牧一页一页往后翻。五月,六月,七月。每一页三五句话,全是日子、地点、人名、数字。翻到八月,出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八月二日。去厂里,接待我的是裘主任。他说等检测。八月十九日。去厂里,裘主任不在。门房老周让我进去喝了杯水。九月二日。裘主任说,检测报告出来了,跟厂里说的一样。九月十四日。裘主任说,这个事已经结了。方牧翻到十月。十月八日。去厂里,裘主任调走了。新来的不认识。他往后翻,翻得很快。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二〇一七年,二〇一八年,二〇一九年。每年大概一百来页。方牧翻到第四本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年,每一个月,都有一页上写着同一件事。一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二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了。三月十九日。下雨。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四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房老周给我倒了杯水。每个月十九号。一个月一次,一年十二次。八年,九十六次。方牧抬起头。文嫂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文嫂。”他说。“嗯。”“每个月十九号。”他说,“您都去厂门口。”“是。”“站多久。”“不一定。”文嫂说,“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去干什么。”文嫂看着他。“我不干什么。”她说,“我就站一会儿。”“为什么是十九号。”“他十九号走的。”方牧把本子合上。他坐了很久没说话。屋里只有楼上的水管在响。“文嫂。”他说。“嗯。”“这五本,您借我三天。”他说,“我拿去复印。”文嫂没答。方牧抬头看她。“文嫂?”“你要拿走?”她说。“我拿去复印,三天还您。”文嫂把手放在那摞本子上。她的手很粗,指关节也变形了。她这些年干过保洁、洗碗。还在纺织厂食堂做过饭。她按着本子,按了很久。“方先生。”她说。“嗯。”“这五本,我没给任何人看过。”“我知道。”“小宝也没看过。”“我知道。”文嫂没松手。“我不是不信你。”她说。“我知道。”“我是——”她停了一下,“我是怕它丢了。”方牧站起来,走到桌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一张纸。他写了三行字,把纸推给她。纸上写的是:沈文华女士工作手册五本,共页。方牧于2024年2月14日借出,三天后归还。借出人签字:方牧。方牧在最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日期。然后他把笔递给她。“您也签。”他说。文嫂看着那张纸。她接了笔,弯下腰,在“沈文华女士”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好看,最后一笔向右偏。写完她直起腰。“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行了。”方牧说,“这叫交接条。”“什么叫交接条。”“就是东西从我手里过,我得给你一张纸。”方牧说,“往后你拿着这张纸,就能找我要回来。”文嫂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然后她把五本本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拿去吧。”她说。方牧把本子装进包里。文嫂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方先生。”“嗯。”“你第三条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再说一遍。”“您说。”“你说,从今天起,我不是一个人在办这件事了。”文嫂说。“是。”“我要问一句。”她说,“你图什么。”方牧看着她。“我不图什么。”“你不图什么,你为什么。”方牧想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因为博尧是他兄弟。可他没说。他说的是:“因为我想记住名字。”文嫂没听懂。但她也没追问。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方牧把包放在桌上,没急着去复印。他先做了一件事。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把刚才在那五本本子里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录进去。录到每月十九号那一条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没有把它录成一条。他把它单独列出来,在前面加了三个字:九十六次。下午两点,他去复印。复印店在弄堂外面,一家小文印店,一页两毛。五本本子,一共六百四十七页。复印费一百二十九块四。老板娘一边印一边说:“这么多,你要印几份?”“两份。”“那得印到晚上。”“印吧。”老板娘印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字是谁写的?”“一个阿姨。”“写得真仔细。”“是。”方牧说,“她抄了八年。”老板娘没再说话。她把印好的那一摞往旁边推了推,推得离自己的茶杯远一点。晚上七点,方牧回到家。他把原件五本放在桌上最里面,用报纸盖好。然后他坐在灯下,开始读复印件。读到第十一年——不对,读到二〇二一年那一本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那一页,写的不是“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一页写的是:三月十九日。去厂门口。门房老周说,厂里来了一辆车,黑色的,牌照尾号7。我没进去。我回来了。方牧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尾号7。他拿起手机,给文嫂打电话。“文嫂。”“哎。”“您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那一页,”他说,“上面写了一个车牌尾号。”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写了吗。”“写了。尾号7。”“那是我记错了。”文嫂说。“什么?”“我那天没看见车。”文嫂说,“是老周跟我说的。”方牧握着手机,没说话。“老周跟我说的?”他说。“是。”文嫂说,“他说那天厂里来了一辆黑车,他记着尾号。他说他年纪大了,怕忘了,就跟我说了,让我记上。”“他让您记上。”“他说我记性好。”文嫂说,“他说他记不住,我记。”方牧挂了电话。他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五本原件——上面盖着报纸。老周说他自己记不住。可他把尾号告诉了文嫂,让文嫂记下来。八年前那个晚上,他站在门口,看清了那辆车的尾号是7。他没说。他让一个不识多少字的女人替他记了八年。方牧拿起外套,出门。他走到弄堂口的时候,箱子上的数字是:82201544他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没往厂里走。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一句:周师傅,尾号7。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回的是一条语音,六十秒。方牧点开。老周的声音很哑,开头先清了清嗓子。“方先生,这个事,我明天跟你说。”“明天你带盒子来。”“我不在传达室说。”“那在哪儿说。”老周在那头顿了一下。“二号车间门口。”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