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下午,何斌带着一沓打印件回来了。“查到了。”他一进门就说,“恒信资产评估,注册资本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从一百万变成一千万。新增股东是一家有限合伙,叫上海弘盛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持股百分之三十。”方牧接过打印件,看了两遍。“评估报告的出具方,”他说,“被评估方的关联方持股三成。”“这不合规吧。”“不合规。”方牧说,“但合规不合规,不是重点。”“那重点是什么。”“重点是,”方牧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他把那份恒信报告摊在桌上。一共四十六页,装订的,封面是那种很厚的铜版纸。何斌说他是从一个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的附件包里下载的。扫描件。字有点糊。方牧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九页,停住。设备名称:WH01型数控端面磨床启用日期:2009年6月账面原值:28600000元经济寿命年限:12年他往后翻。第十一页,是折旧测算表。已使用年限:67年。再往后翻。第十七页,是一张表,表头写着:成新率确定表。方牧的手停在这页上。表上有三栏。理论成新率:44勘察成新率:92综合成新率:92方牧盯着那个92,看了大概十秒。“何斌。”“哎。”“你算一下。”方牧说,“用第十二年的寿命,用了六点七年,理论成新率是多少。”何斌拿手机算了算。“……四十四。”他说,“跟这一栏一样。”“对。”方牧说,“那勘察成新率92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勘察成新率,”方牧说,“是评估师到现场看过以后,凭经验给的一个数。他看这台机器保养得好,他可以给高一点。”
“高多少算合理。”“高十到十五个点。”方牧说,“从四十四给到五十五、六十,都有人这么干。给到九十二,没有。”何斌看着那张表。“那综合成新率呢。”他说,“综合,不就是两个加起来除以二?”“有的报告是除以二。”方牧说,“还有的是加权。理论占四成,勘察占六成。”“那加权是多少。”方牧把笔递给他。何斌算:“四十四乘零点四……十七点六。九十二乘零点六……五十五点二。加起来——”他抬起头。“七十二点八。”“嗯。”“可这里写的是九十二。”“是。”方牧说,“七十二点八,和九十二,差十九点二。”方牧把笔拿回来,在纸上写了一行算式。286000001925491200“五百四十九万。”他说。何斌倒抽了一口气。“一台机器,”他说,“多了五百多万?”“一台机器。”方牧说,“这份报告一共评了四十七台设备。”何斌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按着。“方先生,”他说,“这算什么?”“这算虚增。”方牧说。“能告吗。”“能。”方牧说,“但不是现在。”“为什么不是现在。”“因为虚增评估值本身,只是一笔账。”方牧说,“你要告他,你得说清楚他为什么虚增。”“为什么?”方牧把报告往后翻,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扉页。上面印着委托方:上海弘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评估目的:为委托方拟进行之融资行为提供价值参考依据。方牧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看见了吗。”他说。何斌凑过去。融资行为。“他们是拿这份报告去借钱?”何斌说。
“是。”方牧说,“设备评估值越高,能够质押的额度越高。银行按评估值的三到五折放款。”“那能借多少。”“这份报告评下来,设备总值是三个多亿。”方牧说,“三折是一个亿。”何斌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亿。”“一个亿借出来,是润丰的债。”方牧说,“润丰背的债。可这笔钱用在哪儿,厂里说了不算。”“用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方牧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把报告翻到最后几页。“还债是有顺序的。”最后一页,是债权清偿顺序的说明。不是这份报告里写的,是方牧自己打印的一张纸,压在报告下面。他把它抽出来,推给何斌。一、有财产担保的债权(抵押、质押)二、破产费用及共益债务三、职工工资、社保、补偿金四、税款五、普通债权何斌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住了。“职工排在第三。”“对。”“那要是设备全抵押了呢。”“那设备卖了先还第一顺位。”方牧说,“还完第一顺位,剩多少给第三顺位。”“要是没剩呢。”“那就没有。”屋里静下来。何斌把那张纸放下。他看着桌上那叠报告,看了很久。“方先生,”他说,“我明白了。”“明白什么。”“他们不是要让这家厂值钱。”何斌说,“他们是要让这家厂借到钱。”“对。”“借完了,厂子背上债,设备押在银行手里。”何斌说,“到清算那天,机器卖了先还银行。”“对。”“职工拿不到钱。”“对。”何斌抬起头。“那设备呢。”他说,“设备怎么办。”方牧看着他。“设备他们会自己买回来。”他说,“用清算价。”何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过了很久,他伸手把那份报告拉过来,翻到第一页。他要重新看一遍。翻的时候,方牧说了一句:“何斌。”“嗯。”“你看扉页最底下。”何斌把报告往下挪了挪。扉页的下半部分是一栏栏的印刷文字。委托方、评估机构、评估基准日、评估报告日。在最下面,贴着一条很窄的横栏,是小字,英文。字很小,扫描件又糊。何斌眯着眼睛看。ThisreporthasbeenpreparedforHongshengAssetManagementCoLtdandatitsrequestforthebenefitofitsaffiliatedfundsincludingWhiteOakCapitalPartnersIILP何斌看了两遍。“这行英文是什么意思。”方牧没答。他伸手把报告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看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把这一行英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抄了下来。抄得很慢。抄完,他在下面写了三个字。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什么也没说。“方先生。”何斌说,“那行英文——”“先不管。”方牧说。“可它是什么意思?”“是一个基金的名字。”方牧说,“现在还不知道它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方牧说,“所以我不说。”何斌看着他。“你连猜都不猜?”“不猜。”方牧说,“我以前吃过这个亏。”“什么亏。”方牧把报告合上。“我在纽约做过一个案子。”他说,“我在一份合同的附件里看见一个名字,我觉得那是对方背后的真正买家。我在会上说了。”“后来呢。”“后来那个名字是一家餐厅。”方牧说,“老板是那个人的表弟。”何斌笑了一下,又不敢笑。“从那以后,”方牧说,“凡是我不确定的,我只抄下来,不说出来。”他把报告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签章页。评估师:郑立群(签字)复核人:陶岚(签字)复核意见那一栏,是手写的。三个字。无异议。方牧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这个人是谁。”何斌问。“不知道。”“你不查查?”“查。”方牧说,“但不是现在。”他把手机放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陶岚。恒信。复核。无异议。写完,他在这一行的前面画了一个方框。那是他记名字的方式——画了框的,是要去见的。“何斌。”“哎。”“我要见两个人。”“哪两个。”“一个是律师。”方牧说,“打官司的门,得有人帮我们推开。”“还有一个呢。”方牧把那张签章页推过去,手指点在“复核人”那三个字上。“签这个字的人。”何斌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无异议’这三个字,”方牧说,“不是随便写的。”“什么意思。”“一份评估报告,评估师做,复核人看。”方牧说,“复核人签了‘无异议’,就等于他替这份报告背书。往后这份报告出了事,他是第一个要负责的人。”何斌看着那三个字。“那她为什么签。”“我不知道。”方牧说,“我要去问她。”“她会说实话吗。”“不知道。”方牧把报告收起来。“但我要是见到她,”他说,“我第一句话不问这个。”“那问什么。”“我问她,”方牧说,“二〇一六年三月八号,她去没去过润丰。”何斌没听懂。“三月八号?”“报告上写着,勘察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三月八号。”方牧说,“我要问她那天她进没进二号车间。”何斌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你是说,”他说,“她根本没去?”“我不知道。”方牧说,“但那一天二号车间是封着的。”“你怎么知道。”方牧拿起桌上那一摞老周登记簿的复印件,翻到二〇一六年三月。他找到了那一页,推过去。三月八日。晴。二号车间封条未动。整日无人。何斌盯着这一行字。“报告上写着评估师当天在现场勘察。”他说,“可门是封的。”“是。”“那这就不是算错了。”何斌说,“这是编的。”方牧没说话。他把登记簿的复印件收回来,压在报告上面。两份纸叠在一起。一份印着92,一份写着“封条未动”。那天晚上,何斌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走到楼下他又跑上来,敲了两下门。“方先生。”“怎么了。”“我刚才在电梯里想了一路。”何斌说,“那个九十二,和那个封条,中间只隔了十天。”“是。”“二月二十九号评估基准日,三月八号勘察。”何斌说,“中间隔了八天。”“是。”“可厂里二月二十号就把二号车间封了。”何斌说,“也就是说——”他停住了。方牧替他说完。“也就是说,”他说,“从二月二十号起,那台机器就没人碰过了。”何斌站在门口。“那他们评的是什么。”“他们评的是一张纸。”方牧说。箱子上的数字是:74031841方牧在白板上添了两行。恒信:成新率92(应为728)一台虚增549万。38勘察日:二号车间封条未动。写完,他把笔帽扣上。他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那行英文。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抄着英文的那一页。WhiteOakCapitalPartnersIILP他把这三个问号看了很久。最后他在旁边添了一个日期。218。第一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