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分,何斌抱着一台机器进来了。那是一台灰色的双卡收录机。塑料壳上一道裂。提手断了一半,用透明胶带缠着。他把它放在桌上。桌子压出一声闷响。“一百八。”何斌说,“老板要两百二,我说一百八。他让我试,我试了,两个仓都能转。”方牧蹲下来看。他先看的不是机器,是机器背后的铭牌。“一九九八年。”他说。“够老吗。”“够。”方牧把机器翻过来,找插头。“你买的时候,试过录音吗。”“没有。”“那正好。”方牧说,“这个机器能录音。”他从桌上拿了一小条透明胶带,撕下来,贴在机器上那个红色的键上。REC。何斌看着他贴。“您这是……”“封上。”方牧说,“今天这台机器只许放,不许录。”“为什么。”“因为一录,就多一份。”方牧说,“多一份,往后就说不清哪一份是原来的。”何斌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把那句话记住了。方牧把带子推进仓里。按下去。机器“咔”的一声,仓门合上。里面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很干,很老。然后是一段空白的噪声——磁带本底的沙沙声,像下雨。响了大概八秒。然后,声音出来了。是车间。很空旷,机器在远处响,有回音。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慢。然后是脚步。两个人的脚步。“吴师傅,这个数你签吗。”是博尧的声音。文嫂站在桌边,两只手一下子抓住了桌沿。“我签。”是吴师傅。“你签了,我怎么办。”“博尧,我五十四了。”吴师傅的声音很哑,“我明年就到内退的线。我要是不签,我今天就退。”
静了三四秒。只有机器在远处响。“那我也签。”博尧说。“你也签?”“我不签,明天就换个人签。”博尧说,“换的那个人不知道零点五是什么。他只会照着抄,抄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抄的是什么。”“那你签了有什么用。”“我签了,”博尧说,“起码这纸上还有我的字。往后有人翻这张纸,他能看见,这个数是我李博尧签的。”屋里没人说话。何斌站在墙边,一动不动。吴师傅坐在方牧给他搬的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今天下午去了公证处,然后跟着方牧过来的。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带子里,铁门响了。很重的一声,然后是回音。一个声音从远处过来。“还没走?”文嫂猛地抬起头。那个声音不是博尧的,也不是吴师傅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不大,隔着很远的车间传过来,听不清年龄,听不清口音。“马上走。”博尧说。脚步声,那个声音由远及近。“记录呢。”“签了。”“给我看一眼。”纸的声音。翻页。然后是秒的静。静得能听见机器在远处响。然后——“咔哒”。很小的一声。何斌皱起眉头。“什么声音。”方牧没说话。“咔哒”之后,带子里只剩下沙沙的底噪。空的。方牧看着机器上的计数器,数字在跳。一秒,两秒,三秒。沙沙声一直响。何斌伸手要去按停止。方牧抬手挡住了。“别动。”“没声音了。”“等着。”沙沙声一直响。文嫂站在那儿,手抓着桌沿,指节发白。吴师傅低着头。何斌后来数过,那一段他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声音回来了。
“咔哒”。又是一声。然后博尧的声音:“那我先走了。”脚步。铁门响。关门。带子到底了,机器自己“啪”的一声停了。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何斌第一个说话。“中间那段呢。”方牧把带子倒回去。“剪掉了。”他说。“剪掉了?”何斌说,“谁剪的?”方牧把带子取出来,举到灯下。他指着带壳上两个螺丝孔的位置。“这壳子被拆过。”他说,“螺丝孔边上有划痕。不是一次拆的,是拆过两回。”“两回?”“一回剪,一回装。”方牧说。他把带子平放在桌上,拿了一把尺子。“何斌,你去拿一支笔。”“哎。”“记。”何斌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卡带的带速,”方牧一边量一边说,“是每秒四点七六厘米。”他量那段空白。“刚才那段空白,从第一声咔哒到第二声咔哒,我量了——二百二十三厘米。”他在纸上算。“除以四点七六。”“多少。”“四十六点八秒。”方牧说,“四十七秒。”何斌把四个字写下来。缺失:47秒。写完他抬起头。“那四十七秒里是什么。”“不知道。”方牧说,“但我们知道两件事。”“哪两件。”“第一,剪的人只剪了中间那一段,前后的都留着。”方牧说,“说明他要的不是整盘带子,他要的只是那四十七秒。”“第二呢。”“第二,”方牧说,“剪完之后,他把带子接上了。”何斌愣了一下。“接上了?”“接上了。”方牧说,“他要是不接,我一放就发现断了。他接上,就是想让这盘带子听起来是完整的。”何斌看着桌上那盘带子。“那他不就是……”“他就是赌没人会去数秒。”方牧说。何斌忽然掏出手机。他打开录音,把手机往机器那边伸。方牧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何斌的手停住了。“方先生?”“不许录。”“我就想留一份——”“你要留,就用手抄。”方牧说。何斌的手僵在那儿。“手抄?”“你抄一句,就写清楚:第几分第几秒,谁说的,听不听得清,听不清的地方写‘听不清’。”方牧说,“你抄完了,签上你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何斌看着他。“这有什么用。”“这叫记录。”方牧说,“记录是你的眼睛和耳朵做的,不是机器做的。往后有人问你,你当时听见了什么,你能说:我听见了,我抄下来了,这是我的字。”何斌把手机慢慢收回去。他把本子摊开,拧开笔帽。“我抄。”他说。他抄了四十分钟。抄到“给我看一眼”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住了。“方先生。”“嗯。”“这个声音,”他说,“是几个人。”“你听呢。”“我听是一个。”何斌说,“但我不确定,因为太远了。”“那就写‘一人,男声,未知,距离远’。”何斌照写了。他写完,看着那一行字。“方先生,”他说,“我以前写稿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不知道是谁。”“现在呢。”“现在我觉得,”何斌说,“不知道是谁,才是对的。”六点半,吴师傅站起来告辞。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方先生。”“吴师傅。”“那四十七秒,”吴师傅说,“能找回来吗。”方牧看着他。“我不知道。”吴师傅点了点头。他拉开门,又停住。“那人说‘给我看一眼’的时候,”吴师傅说,“我就站在旁边。”“我知道。”“我没抬头。”他说,“我听着他翻纸,翻了两下。我心里想的是——你赶紧翻完,你赶紧走。”他抬起头。“八年了,”他说,“我到今天才想起来,他翻的是我签的那张纸。”七点,何斌也走了。方牧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螺丝刀。他把带壳上的四颗螺丝拧开。壳子分成两半。里面是两卷磁带,褐色的,绕在两个轮子上。轮子中间有空隙。方牧把壳子倒过来,轻轻磕了两下。一样东西掉了出来。是胶带。一截磁带,大概三十厘米长。被随手团了一下。塞在带壳的角落里。粘在塑料内壁的胶上。方牧用镊子把它夹出来。他把那截胶带举到灯下。褐色的带面,在灯下反着光。何斌要是还在,会问一句:他剪了为什么不扔。方牧自己答了。“因为他不敢扔。”他把那截胶带放在桌上,摊平。三十厘米。按带速算,大概是六秒。不对。他把尺子拿过来,重新量。卷着的部分展开以后,不是三十厘米。是二百二十二厘米。方牧的手停在半空。二百二十二厘米。四十七秒。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截胶带。剪的人剪下来了,接上了,然后把剪下来的那一段——留在了盒子里。方牧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他自己留着的。”他说。他把螺丝拧回去,把带壳装好。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吴师傅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到弄堂来。带子我接上了。您得听。过了几分钟,吴师傅回了一个字。好。方牧放下手机。他看着桌上那截摊平的胶带,看了一会儿,拿一张纸把它盖住了。桌上那台收录机还开着仓,红色的REC键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箱子上的数字是:76025519方牧关了灯。他没有睡。他坐在黑屋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剪带子的人只剪了这一盘。可博尧不是只留一份的人。他在墙上那块白板上写过一句话。纸上的东西,比嘴里的活得久。一个人要是信这句话,他不会只录一遍。第十五章没有名字的声音二月十八日,上午十点。吴师傅准时到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他把袋子放在门边,没坐下。“开始吧。”他说。方牧把桌上的纸掀开,露出那截摊平的磁带。“吴师傅,我今天要把它接回去。”“接回去能放吗。”“能。”方牧说,“接不好会有杂音,但能听。”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带壳再拆开。然后他把那盘带子倒到“咔哒”那一声前面一点,停住。他从文具店买了一样东西——一种很窄的透明胶带,八毫米宽,是贴图纸用的。“何斌。”“哎。”“你帮我把这个裁成三毫米宽。”“用小刀?”“用刀片。”方牧说,“越窄越好。”何斌蹲在地上裁了十分钟,裁了十二条,每条两厘米长。“现在说清楚。”方牧说,“磁带只有一面有磁性。就是发亮的那一面。”他把带子举起来。“发亮的这面朝上。胶带只能贴在背面——就是发乌的这面。”“为什么。”“贴正面,”方牧说,“声音就没了。”十点二十,他开始接。第一步,用刀片把原来的接头割开。那个接头做得很精细,几乎看不出来。方牧找了很久才找到——两截带子的切口对得很齐,是用同一种胶带粘的。他把那截旧胶带撕掉。第二步,把那222厘米的带子接进去。一进一出,两个接头。方牧的手很稳。他把两头对齐,捏住,把三毫米宽的胶带贴上去,用指甲刮平。“这边。”他说,“何斌,压住。”何斌用手指压住带子。方牧贴第二条。贴完,他把带子卷回去,装上壳,拧上螺丝。“这样就行了?”“试试。”十点二十六,方牧按下播放。先是一段空白的底噪。然后是车间。机器声,脚步声。博尧和吴师傅的对话,和昨天一模一样。“吴师傅,这个数你签吗。”“我签。”吴师傅坐在椅子上,听着八年前自己的声音,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对话走完。铁门响。“还没走?”“马上走。”“记录呢。”“签了。”“给我看一眼。”纸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静。然后——“咔”。很轻的一声,是接头过的声音。然后,那段消失了八年的声音,回来了。“零点五。”是那个男人。他把那三个字念了出来,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个他不熟悉的东西。“是。”博尧说,“能做到。”“能做到不代表要做。”静了两秒。“为什么不做。”博尧问。屋里没人出声。文嫂站在桌边,手扶着桌沿。何斌的笔停在纸上。“博尧,”那个男人说,“这台机器不能落到德国人手里。”“这是厂里的事。”“这不是厂里的事。”“那是什么事。”那个男人没马上答。过了三四秒,他说:“你要是懂,你就会停。你要是不懂,我说也没用。”纸又响了一下。“你抄那张纸,”那个男人说,“抄了十个月了。”博尧没说话。带子里只有机器在远处响。“十个月,”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从去年三月抄到这个月。每一笔你都抄。评估费你也抄,顾问费你也抄,差旅你也抄。”“我抄的是我看见的。”博尧说。“你抄的是你以为你看见的。”“有什么区别。”“区别是,”那个男人说,“你抄的那些东西,每一笔都是合法的。”吴师傅猛地抬起头。何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合法的。”博尧说。“合法的。”那个男人说,“你要拿十张合法的纸,去告一个不合法的人。你告不了的。”“那我就不告。”博尧说,“我就抄着。”又是一段静。很长,大概七八秒。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变低了,也变软了。“博尧。”他说。“嗯。”“你停了吧。”“停了怎么样。”“停了,明年你就是车间主任。”那个男人说,“厂里现在这个样子,能干的就剩你一个。你三十四,你干到退休,还有二十六年。”“我要是不停呢。”那个男人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真,不像装的。“那你就是个抄纸的。”他说。带子里,博尧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笑。“我本来就是个抄纸的。”他说。然后是脚步。博尧的脚步,往远处走。走了大概十步,停了。带子里只剩机器声。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他不是在跟博尧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对着自己说的,也像是对着一只手机说的。“他不肯停。”静了三秒。“那就等他抄完。”文嫂没听懂。何斌也没听懂。吴师傅站起来了。方牧坐在机器旁边,一动不动。“他不肯停。”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何斌说。方牧没答。他伸手,把机器按了停。屋里静了很久。吴师傅站在那儿,脸色发白。“方先生。”他说。“吴师傅。”“你把这个倒回去。”他说,“倒到他进来那一段。”方牧照做了。从铁门响开始,重放。铁门响。脚步声。由远及近。放完,吴师傅说:“再放一遍。”放了第三遍。吴师傅闭上眼睛。“方先生,”他说,“这个人穿的是皮鞋。”方牧抬起头。“您怎么听出来的。”“脚步。”吴师傅说,“厂里进车间要换鞋。劳保鞋,胶底,走起来是闷的。”他睁开眼。“这个人走路,”他说,“鞋跟是硬的。踩在水泥地上,有‘嗒’的一下。”何斌在旁边“啊”了一声。“是皮鞋。”吴师傅说,“我听了三十年机器,我听脚步跟听机器一个道理。胶底是闷的,皮底是脆的。”方牧看着他。“八点四十。”他说,“晚上八点四十,二号车间,穿皮鞋。”“是。”“厂里的办公室五点半下班。”方牧说,“八点四十还在厂里的人,不多。”“不多。”吴师傅说,“而且他不是从车间那边过来的。他是推门进来的。”“从哪儿推门。”“北门。”吴师傅说,“北门外面是办公楼。”何斌终于忍不住了。“方先生,”他说,“这个声音,能不能做声纹?”方牧摇头。“不能。”“为什么。”“两个原因。”方牧说,“第一,声纹比对要有样本。我们得有这个人八年前的声音,或者现在的声音。我们一样都没有。”“第二个呢。”“第二,”方牧说,“就算我们自己做了一份,那叫单方委托。对方律师一句‘鉴定材料未经对方质证’,法官就能把它排除在外。”何斌的肩膀塌了下去。“那这四十七秒,白录了?”“没白录。”方牧说。“那它有什么用。”方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笔。“它不认人。”他说,“它认事。”他在白板上写了四行。一、20161192047,二号车间有第三人在场。二、第三人穿皮鞋,从北门(办公楼方向)进入。三、第三人知道博尧在抄账,抄了十个月,并试图让他停。四、第三人说:这台机器不能落到德国人手里。写完,他把笔放下。“这四行,”他说,“没有一行需要知道他是谁。”何斌看着那四行。他忽然明白了。“只要证明他在场就行了。”他说。“只要证明他在场,”方牧说,“他说的每一句话,就都得有个说法。”吴师傅在旁边站着。他一直没坐回去。“方先生。”他说。“吴师傅。”“我签的那份记录,”他说,“是四点写的。”“是。”“可这个人是八点四十来的。”吴师傅说,“他来的时候,记录早写完了。”“是。”“那他来了以后,”吴师傅说,“又改了一次。”方牧没说话。“第一次改,”吴师傅说,“是让我签‘各项指标正常’。第二次改,是让博尧的本子也变成‘正常’。”他抬起头。“他们改的不是一张纸。”他说,“他们改的是——只要有人要看,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数。”下午,何斌提出了一个想法。“方先生,我有个同学在做音频。他能把这段声纹降噪,还能做图谱。”“能做。”“那我让他做?”“做。”方牧说,“但你要跟他说清楚一条——原始文件不许动,只许在副本上做。做完以后,原始文件和副本一起给我,中间每一步都要有记录。”何斌把这几句抄下来。抄完他抬头。“方先生,那这个声音,”他说,“我们到底怎么才能知道他是谁。”方牧看着白板上那四行字。“有一个地方可能会有。”他说。“哪儿。”“二号车间有一台老的调度主机。”方牧说,“就是那种挂在墙上、能跟各个车间喊话的铁盒子。那种机器会自动录音,录下来的东西存在机房的服务器上。”何斌的眼睛亮了。“那里面有2016年1月19号的?”“应该有。”方牧说,“那种系统默认存一年,满了自动覆盖前面一个月。但润丰2017年换过一次服务器。”“换服务器怎么了。”“换服务器的时候,旧的那台没扔。”方牧说,“这种东西不值钱,也没人知道里头有东西。一般就堆在机房角落。”何斌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拿!”“不能去。”何斌愣在那儿。“为什么。”“因为我们去了,那份东西就废了。”方牧说。“我们又不偷。”“不是偷不偷的问题。”方牧说,“是‘谁拿的’这个问题。我们自己去拿,拿来的东西叫私力取得。法庭上,对方一句‘来源不明’就能把它挡在外面。”“那怎么办。”“让法官去拿。”方牧说。何斌站在那儿,张着嘴。“法官?”“对。”方牧说,“我们要走一条路:先立一个案由,申请诉前证据保全,由法院去调取。调来以后,双方质证,程序完整。”“那要多久。”“不知道。”方牧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何斌坐下了。“那这三个月里,”他说,“他们要是把那台机器搬走了呢。”方牧看着他。“他们不会。”“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们不知道那台机器里有什么。”方牧说,“他们剪的是这盘带子。”他指了指桌上的磁带。“他们剪的是前台。”方牧说,“后台他们没动过。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后台。”何斌把这个词写在了本子上。前台后台。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说了一句:“方先生,我以前写稿子,最怕的就是删稿。”“删了怎么办。”“删了就没了。”何斌说,“我以为删了就没了。”方牧笑了一下。“删前台没用。”他说,“后台还在。”傍晚,吴师傅走的时候,把那两个茶叶蛋留下了。方牧要给他,他不接。“我早上买的,凉了。”他说。走到门口他停住。“方先生。”“嗯。”“那个人说‘等他抄完’。”吴师傅说。“是。”“我当时没听懂。”他说,“我现在想了一下午。”他抬起头。“他为什么不拦着他?”方牧没说话。“他要是不想让博尧抄,”吴师傅说,“他当时就能让他停。他能给他车间主任,他就能把他调去看仓库。他什么都能做。”“是。”“可他没做。”吴师傅说,“他让他抄。”他站在门口,把手插进袖子里。“方先生,”他说,“你说一个人明知道别人在记他的账,他为什么不拦?”方牧看着他。“因为拦了,”方牧说,“账就停在半路上。”吴师傅没听懂。“停在半路上的账,”方牧说,“告不了人。抄完的账,也告不了人——但抄完的账,会有人接着抄。”吴师傅走了。文嫂把那两个茶叶蛋放进锅里,热了热,端了一个给方牧。方牧接过来,剥了壳,咬了一口。“文嫂。”他说。“嗯。”“今天那个人说了一句,”他说,“他说博尧抄的那些,每一笔都是合法的。”“什么意思。”“意思是,”方牧说,“他知道博尧在抄。他一直都知道。”文嫂坐在桌边。“那他为什么不怕。”“因为他不怕。”方牧说,“他要怕,他八年前就下手了。”文嫂的手停在桌沿上。“八年前就下手……”她说。她没说完。方牧也没接。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74210652方牧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第三人:男,皮鞋,北门入,知账,欲其停。写完他想了想,把“第三人”三个字划掉,改成了四个字。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