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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这份,”他说,“是您写的。”“是。”“二〇一六年三月。”“是。”方牧把第一页翻过去。第二页开始是正文。一共写了四条。第一条:事故认定书认定李博尧“违章操作”。据申请人了解,事发时现场仅有一名目击者,且该目击者当时不在同一作业面,无法看清操作过程。第二条:涉事设备WH01于事故发生前一个月(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进行过检修,检修记录载明“各项指标正常”。同一台设备在一个月之内由“正常”变为“致人死亡”,中间应有巡检或异常处理记录。申请人查阅调查卷宗,未见此类记录。第三条:事故认定书未载明设备停机原因、安全装置状态及急停回路检测结果。申请人申请补充鉴定。第四条:申请人申请调取以下材料——(一)二号车间门禁记录(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月十九日全天)(二)二号车间调度主机录音(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十时至二十二时;二月十九日全天)(三)WH01设备运行日志(二〇一六年一月一日至二月十九日)方牧的手停在这里。他看了很久。“赵律师。”他说。“嗯。”“第四条第二项。”方牧说,“您在二〇一六年三月,就申请调过二号车间调度主机的录音。”“是。”“结果呢。”赵律师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最后一页是一张复写纸的副本,很淡,字几乎看不清了。上面盖着一个红章。方牧凑近了看。经查,该调度主机未启用录音功能,无相关记录可供调取。方牧把这一页放下。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赵律师。”“嗯。”
“那种老式调度主机,”他说,“是默认录音的。”赵律师看着他。“什么意思。”“它挂在墙上,各个车间能互相喊话。”方牧说,“那种机器出厂就带录音,录下来存在机房的服务器上。这不是一个功能,这是一个模块。”“那它怎么会‘未启用’?”“要关掉,得进后台改配置。”方牧说,“要进后台,得有管理员权限。润丰那个机房,有管理员权限的人不超过两个。”赵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他说,“他们撒了谎。”“我的意思是,”方牧说,“有人在二〇一六年三月,替那台机器撒了一个谎。”他把那份申诉拿起来。“而一个人愿意替一台机器撒谎,”他说,“只有一个原因。”“什么。”“那台机器里有东西。”屋里静了很久。窗外的四川北路,公交车过去一辆,又一辆。赵律师把眼镜摘了,又戴上。“方先生。”他说。“嗯。”“这份申诉,”他说,“没有递上去。”方牧没接话。他等着。赵律师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九号,”他说,“我写完了。”“嗯。”“我跟沈女士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她来拿。”“她来了?”“来了。”赵律师停住了。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又扣上。“那天下午,”他说,“我们所主任找我谈话。”“说什么。”“他说,上个月街道来人了。”赵律师说,“街道说,你写的那个东西要是递上去,润丰今年的‘和谐劳动关系企业’就没了。”方牧没说话。“那个牌子,”赵律师说,“润丰挂了六年。”“那跟你们所有什么关系。”赵律师抬起头。“我们所里的法律援助点,”他说,“是街道给的。”方牧明白了。“那个法援点一年多少案子。”他说。“一百二十件左右。”赵律师说,“所里两个年轻律师,主要靠这个活着。”“那要是没了呢。”“那两个人就得走。”赵律师把手放下。“第二天上午,沈女士来了。”他说,“她进门先鞠了个躬,说赵律师您辛苦了。”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跟她说,”他说,“这份我写得不好,我再改一改。你下周来。”方牧没动。“她下周来了。”赵律师说。“您又说了什么。”“我说我在等厂里的补充材料。”赵律师说,“我说再等一等。”他的声音低下去。“第三次,”他说,“她没来。”方牧看着他。“她为什么没来。”方牧说。“我不知道。”赵律师说,“可能是不好意思了。也可能是不敢了。”方牧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敢。”他说。赵律师抬起眼。“那是什么。”“她是不想再听第三遍‘再改改’。”方牧说。赵律师坐在那儿,没有动。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有人把他扛了八年的东西卸下来了,可卸下来的地方,比以前更疼。“方先生。”他说。“嗯。”“我这八年,”他说,“我做过一件事。我每年三月十九号,把这份东西拿出来,看一遍。”“为什么是三月十九号。”“因为那是我写完它的前一天。”赵律师说,“我每年看一遍,看完放回去。我跟自己说,等我退休了,我就把它递上去。”“您还有几年退。”“四年。”赵律师说。他顿了一下。“我今年五十六,我还能干四年。四年以后我退了,我就不在这个所里了,我就不用管那个法援点了。”他说得很平静。“我打算等我退了再当好人。”他说。方牧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赵律师。”“嗯。”“人不能排着队当好人。”赵律师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头转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份申诉往方牧那边推了半寸。“你拿去。”他说。方牧没接。“赵律师。”“嗯。”“您想清楚。”方牧说,“这份东西上头,有您的名字,有日期。”“我知道。”“它一旦拿出来,”方牧说,“就是有人要问:为什么八年前不递。”“我知道。”“也可能有人问,”方牧说,“您当年拿没拿别人的好处。”赵律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我要是拿了,”他说,“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说了。”方牧伸手,把那份申诉拿过来。他拿的时候,赵律师的手按在纸上,按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方先生。”他说。“嗯。”“这份东西给你,”赵律师说,“它就不是我一个人压着的了。”“是。”“那我要问你一句。”“您问。”“你打算把它放到哪儿去。”赵律师说,“我的名字在上面,我的日期也在上面。你要是把它贴到网上,我这行就做到头了。”方牧看着他。“我不会贴到网上。”他说。“那你要拿它做什么。”“我要把它变成一条锁链上的一环。”方牧说,“它单独拿出来,只能证明我赵律师八年前写了份东西没递。可是跟别的东西连起来——”他停了一下。“跟什么。”“跟另一个人八年前说的一句谎,连起来。”方牧说。赵律师没听懂。但他也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方先生。”他说。“嗯。”“我打不了这个官司。”他说。“我知道。”“但你要纸,”他说,“我在行一点。”方牧抬起头。“您肯做?”“做。”赵律师说,“诉前证据保全,我给你做。”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表格。“我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他说。“您说。”“第一,保全要担保。”赵律师说,“以前要交现金,几十万,我们没有。现在不用了——保险公司有保全责任险,买一份,几千块。”“那就买。”方牧说。“第二,”赵律师说,“保全申请递交以后,法院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出裁定。”“这么快?”“这是诉前保全,快。”赵律师说,“慢的是后面——保全之后三十天内,你必须正式起诉。不然保全自动解除。”方牧点了点头。“那就起诉。”“起诉谁?”“恒信。”方牧说,“先告这一家。”赵律师在纸上记了一笔。“第三,”他说,“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您说。”“法院去调取的时候,”赵律师说,“润丰那边,一定有人会知道。”方牧没说话。“不一定当场通知,”赵律师说,“但这种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知道。”“那你还要做。”“做。”方牧说。赵律师看着他。“要是他们抢在我们前面动手呢。”方牧把手放在那份申诉上。“那也是一条。”他说。那天下午,方牧回到弄堂。他把那份申诉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第四条第二项的时候,他停住了。二号车间调度主机录音(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十时至二十二时)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老张——不,给赵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赵律师,第三人那条线索,我要加一句。八年前有人说那台机器没录音。今天我们知道,它有。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剪带子的人。过了几分钟,赵律师回了两个字。我知道。晚上,方牧在白板上添了三行。2016320申诉(赵振声代书)——未递交。调查组答复:调度主机“未启用录音”。谎。写完,他在“谎”字外面画了一个圈。画得很大。箱子上的数字是:70115236方牧坐在灯下,看着那个圈。他想起赵律师说的那句话。我打算等我退了再当好人。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人不能排着队当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