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日上午,方牧给陶岚打了个电话。“陶女士。”“嗯。”“我昨天看了一夜。”他说,“我看不懂。”“哪里看不懂。”“全都看不懂。”方牧说,“我能看懂数字,我看不懂你们的活儿。”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你要我过来?”“要。”“几点。”“现在。”十点四十,陶岚来了。这一次她没淋雨。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是干的。她进门先看了那个硬盘一眼——它还插在电脑上。“你没关?”她说。“没关。”方牧说,“我一夜没关。”陶岚把包放在桌上,坐下。“从哪儿开始。”她说。“从第一个。”方牧说。他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个表格。文件名:RF2016018成新率测算v3xlsx陶岚凑过去看。看了大概十秒。“这里。”她说。“哪里。”她用手指点在最下面一格上。那一格的值是:92“你看上面一格。”她说。方牧往上看。上面一格是公式栏。04B1206C12方牧看着这个公式。“B12和C12是什么。”他说。“B12是理论成新率,四十四。”陶岚说,“C12是勘察成新率,九十二。”“那这个公式算出来是多少。”陶岚没答。她伸手拿过鼠标,在旁边一个空格里,把公式重新敲了一遍。敲完,回车。屏幕上跳出一个数。728方牧看着这个数。又看了下面那个92。“这个九十二,”他说,“不是算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陶岚说,“是打上去的。”她把鼠标往上挪,点了一下“审阅”,又点了一下“显示修订”。屏幕右侧弹出一栏。
上面有一条记录:201603141922单元格E18由公式改为常量操作者:zhenglq方牧盯着这一行。“zhenglq。”他说。“郑立群。”陶岚说,“签字评估师。”“三月十四号晚上七点二十二。”方牧说,“报告是三月十五号出的。”“是。”“也就是说,”方牧说,“出报告的前一天晚上,他把一个能算出七十二点八的公式,改成了一个死的九十二。”陶岚没说话。她点了点头。何斌在旁边站着。他手里拿着本子,笔尖悬着。“方先生,”他说,“这算什么?”“算什么?”“这个……能说明什么。”方牧看着屏幕。“说明不是算错。”他说。“算错和改数,”方牧说,“是两回事。”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算错,是能力问题。”他说,“改数,是他自己知道原来的数不对。”他伸出手指,点在那个92上。“他不是不会算。”方牧说,“他是算出来了,然后把它盖掉了。”屋里静了一下。陶岚把电脑转回来。“第二个。”她说。她点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现场照片(原始)里面是三十七张照片。陶岚点开第一张。是一台机器的侧面照。“这是WH01。”她说。方牧看着屏幕。“什么时候拍的。”陶岚把属性调出来。拍摄日期:201603151004相机型号:CanonEOS60D摄影师:(空)方牧看着那个日期。“三月十五号。”他说,“报告上写的勘察日期是三月八号。”“是。”“拍摄是三月十五号。”“是。”“而且,”方牧说,“报告是三月十五号出的。”
陶岚没说话。她点开第五张。第五张拍的是一扇门。铁门。门上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红章。方牧看着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陶女士。”他说。“嗯。”“这张拍的是二号车间的门。”“是。”“门上是封条。”“是。”方牧站起来。他绕到桌子这一边,蹲下来,把脸凑到屏幕前。他看得很慢。看完了,他说了一句话。“他们拍了这扇门。”“是。”“他们拍下了封着的门,”方牧说,“然后在报告上写:已进行现场勘察。”何斌的笔在纸上抖了一下。“方先生,”他说,“这不是自证其罪吗。”“是自证其罪。”方牧说。他站起来。“可他们不这么想。”他说,“他们想的是——这三十七张照片,反正没人会看。”陶岚坐在椅子上。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我那天要是看了照片,我就不会签。”方牧看着她。“您那天看了吗。”“没有。”她说,“四十分钟,我看的是数字。”“第三个。”陶岚说。她点开一个邮件备份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串eml文件。她点开其中一个。发件人:zhenglqhengxinappraisalcom收件人:liufanghengxinappraisalcom日期:201603071641主题:RF2016018现场问题正文只有三行:刘工,润丰那个项目,二号车间进不去。厂里说贴了封条,要等调查结束。客户那边催得紧,说报告十五号必须要。怎么办?你跟上面说一声。方牧把这三行读了两遍。“回复呢。”他说。陶岚点开下一封。发件人:liufanghengxinappraisalcom日期:201603071758正文:已问。委托方回复:按委托方提供的资料出,勘察记录照常写。他们承担资料真实性责任。照做。方牧看着那四个字。照做。他把这封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陶女士。”他说。“嗯。”“‘委托方回复’,”他说,“这个回复,是从哪儿来的。”陶岚点了一下“显示邮件头”。屏幕上一串英文。她把鼠标停在其中一行上。Receivedfrommailhongshengamcom方牧看见了。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这一行抄在本子上。抄完,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是弘盛。“第四个。”陶岚说。她的声音变了。方牧抬起头。“怎么了。”陶岚没答。她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复核意见(版本)里面有三份文件。v1v2终版她点开v1。是她签的那一版。她点开终版。是多了二十三个字的那一版。然后她点开v2。v2的属性栏里有一行。最后修改:20160409214703修改者:zhenglq陶岚看着这一行。她没有动。方牧看着她。“陶女士。”“嗯。”“您几点签的字。”陶岚张了张嘴。她没有出声。她伸手拿过鼠标,点开v1的属性。创建:20160409164011签字:陶岚她把这两个时间放在一起。16402147她坐在那儿。过了很久,她说:“五小时零七分钟。”方牧没说话。陶岚把手放在桌上。“我四点四十签的。”她说,“他九点四十七改的。”她抬起头。“我签完以后,”她说,“他坐在办公室里,加了二十三个字。”她顿了一下。“加完他下班了。”屋里没人说话。何斌站在墙边,手里的本子垂着。陶岚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它们。“我八年,”她说,“我一直以为是我一个人签的。”方牧看着她。“现在呢。”“现在我知道,”她说,“是两个人。”她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儿,眼睛红着。方牧站起来。他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她没有喝。她把手放在杯子上,握着。过了一会儿,她说:“方先生。”“嗯。”“我以前以为,”她说,“我签了就是我签了,没什么好说的。我认。”“是。”“可我现在知道,”她说,“我签的是一份。他们拿出去的是另一份。”她抬起头。“这算什么。”方牧看着她。他想了一下。然后他说:“陶女士。”“嗯。”“您这个东西,”他说,“我不要叫它证据。”陶岚愣了一下。“那叫什么。”方牧把手放在那个硬盘上。“叫绳子。”陶岚看着他。“什么意思。”方牧说:“证据是拿来给人看的。”他说,“你拿一张出来,人家看一句,驳一句。你说成新率不对,他说行业标准有浮动。你说勘察日不对,他说笔误。你说邮件,他说邮件不能证明什么。”他停了一下。“一样一样,他都能驳。”“那绳子呢。”陶岚说。方牧说:“绳子不是拿来给人看的。”他说,“绳子是拿来绞的。”他伸出手,在桌上比了一下。“一张纸是一根线,一扯就断。”他说,“可您这里有一百四十七个文件。”他把手收回来。“把这些线拧在一起,”他说,“它就断不了了。”“而且,”他说,“绳子有一个好处。”“什么好处。”“你抽掉一根,”方牧说,“还有一百四十六根。”陶岚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方先生。”“嗯。”“你不是尽调的。”她说。方牧笑了一下。“那我像什么。”陶岚没答。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硬盘。“我昨天把它交给你的时候,”她说,“我以为我要的是自保。”“现在呢。”“现在我知道了。”她说,“我要的不是自保。”她抬起头。“我要的是那二十三个字不是我写的。”何斌在旁边站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方先生。”“嗯。”“我能问一句吗。”“你问。”“这个郑立群,”何斌说,“现在在哪儿。”屋里静了一下。方牧看着何斌。“你查。”何斌掏出手机,站在窗口查了十分钟。“方先生。”他说。“说。”“郑立群,男,五十九岁。”何斌说,“二〇一八年从恒信离职。二〇一九年在苏州注册了一家工程造价咨询公司。现在还在执业。”方牧点了点头。“地址呢。”“有。”何斌说,“苏州工业园区,星湖街。”方牧把这个地址抄下来。抄完,他走到白板前。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郑立群。苏州。还活着。写完,他在旁边添了一句。他加的那23个字,一个字114万。陶岚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她停住。“方先生。”“嗯。”“你要去苏州?”“要去。”“什么时候。”方牧想了一下。“等我把它拧完。”他说,“我拿着一根线去,他能抵赖。我拿着绳子去,他抵赖不了。”陶岚点了点头。她拉开门。走到外面,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方先生。”“嗯。”“你要是去,”她说,“带上我。”方牧看着她。“为什么。”陶岚站在门口。“因为那二十三个字,”她说,“我要当面问他是几点加的。”门关上了。方牧站在屋子中间。他看着桌上那个硬盘。银色的,五百G。他伸手,把它拔下来,握在手里。很轻。他在白板上添了一行。1根线一扯就断。147根拧起来绳子。写完,他在下面写了四个字。绞上去。箱子上的数字是:50081255方牧坐在灯下。他给陶岚发了一条消息。苏州我去。您也去。但不是现在。过了三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