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嫂站在申请人席旁边,没有回去。审判长翻着那份封存清单。清单最后一页,有一串字母和数字。他抬起头。“申请人方。”他说。“在。”“这一串是什么。”方牧说:“哈希值。”“说明。”方牧说:“这九件物品,昨天当庭封存的时候,”他说,“每一件都拍了照,扫了描,然后用一套固定的算法算出一个数。”他停了一下。“一个东西,只要改掉一个字节,”他说,“算出来的数就完全不一样。”审判长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说,“这一串数,可以证明这九件东西没有被换过。”方牧说:“从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到今天开庭,”他说,“没有被换过。”审判长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文嫂。“沈女士。”“哎。”“你听得懂吗。”法庭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文嫂没有笑。她说:“那个我不懂。”审判长说:“那你知不知道,它是什么。”文嫂说:“方先生跟我说过。”“他怎么说的。”文嫂抬起手,比了一下。“他说,像称重量。”法庭里安静了两秒。审判长说:“称重量。”文嫂说:“是。”“怎么称。”文嫂说:“把东西放上去,称出一个数。”她说,“记下来。”她停了一下。“过些日子再称一次,”她说,“要是数还是那个数,就说明东西没动过。”审判长看着她。“要是数变了呢。”文嫂说:“那就是被人换过了。”审判长把笔放下。他说:“沈女士。”“哎。”“你说得对。”他说。旁听席上,何斌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陈慎之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你说。”“我方有一个问题,想问沈女士。”审判长说:“你问。”陈慎之转过身。他今天第一次,正对着文嫂说话。“沈女士。”他说。“哎。”“您刚才说,”他说,“这个数可以证明东西没有被换过。”“是。”“那我问您,”他说,“昨天以前呢。”文嫂看着他。“什么昨天以前。”陈慎之说:“这九件东西,在您家里放了八年。”他说,“在阁楼上,在工具箱里,在更衣柜里。”他停了一下。“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以前,”他说,“有没有人换过它?”法庭里安静下来。文嫂站在那儿。她没有马上答。她把两只手放在一起。然后她说:“我不知道。”陈慎之说:“您不知道。”“我不知道。”文嫂说。“那您凭什么说,这些东西是真的。”文嫂抬起头。她说:“凭没人知道它是什么。”陈慎之站在那儿。他说:“请说明。”文嫂说:“它在阁楼上放了八年。”她说,“那八年里,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停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是他留下的。”“所以——”“所以,”文嫂说,“要是有人想换,他得先知道要换成什么。”她抬起头。“可是他们不知道。”陈慎之往前走了半步。“沈女士。”他说。“哎。”“我方再问一句。”他说,“这九件东西,是什么时候凑齐的?”文嫂看着他。“什么什么时候。”陈慎之说:“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他说,“本庭封存的是九件。”他停了一下。“可是申请人方自己说过,”他说,“第八件,在昨天以前,是一份复印件。”
他把两只手摊开。“那么,”他说,“这九件凑齐,是昨天的事。”他抬起头。“一个昨天才凑齐的组合,”他说,“凭什么说是李博尧八年前设的?”法庭里安静下来。文嫂站在那儿。她说:“因为单子是他写的。”“什么单子。”文嫂说:“九个字的单子。”她说,“线、册、带、单、盘、报、合、盆、围。”她停了一下。“八年前他写下这九个字的时候,”她说,“我男人不认识其中的一个。”“哪一个。”文嫂说:“第八个。”她说,“他写的是‘盆’,我们一直以为他写的是别的一个字。”她抬起头。“所以这八年里,”她说,“第八件是错的。”“什么时候改对的?”文嫂说:“三月十九号。”她停了一下。“一个盆,在窗台上扣了八年。”她说,“那天他把它拿下来,洗干净,端走了。”陈慎之站在那儿。他没有再问。陈慎之没有说话。文嫂接着说:“还有一样。”她说。“什么。”文嫂说:“这些东西,一样都不值钱。”她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个盆。“一个饭盆。”她说,“一根线。一盘带子。”她把手放下。“八年来,没有一个人上门要过这些东西。”她看着陈慎之。“陈律师,”她说,“要是您,您会去换一个饭盆吗。”法庭里没有人说话。陈慎之站在那儿。过了三秒,他说:“审判长。”“你说。”“我方没有问题了。”他坐下。审判长抬起头。“申请人方,”他说,“第九件,何时提交。”方牧说:“明日。”“确定?”方牧转过头,看了一眼文嫂。文嫂点了一下头。“确定。”方牧说。审判长在纸上写了一行。然后他说:“本庭传唤证人陶岚。”法庭后面那扇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七岁。深色的套装,头发扎起来。她走得很稳。走到证人席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坐下。她先把手里一样东西,放在证人席的小桌上。那是一支笔。一支旧钢笔。笔帽上有几道划痕。旁听席上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方牧知道。那是她在八楼用了七年的笔。书记员说:“证人,姓名。”那个女人抬起头。“陶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