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十四)
重玉不愿意在罗承行面前变回原形了。
每天第一件事,他要做的就是避开罗承行变回小猫看看自己的后背还秃不秃,然而每天都让他很失望。
因着重玉不愿变回原形整日在缥缈峰上,罗承行才察觉,因为小猫身份特殊,自己不在的时候小猫唯有变回原形才能在天衍宗自由行走。
甚至无人知道小猫便是重玉,众人只当小猫是长清真人的灵宠与附属。
罗承行不喜这般。
他这样告诉重玉时,重玉很是茫然道:“我不觉得无趣,从前我也一直在缥缈峰上啊。”
从前小猫不能变回人形,可是现在小猫不仅是小猫,更是重玉。
罗承行有心向重玉说明,重玉却防备心极重地抱住他:“我不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说完他回过神来,不自然地道:“本尊只是觉得,你照顾本尊最是细致罢了。”
小猫一向嘴硬,罗承行知晓他的情意,顺势将他揽在怀里低声道:“重玉,你现在觉得只在我身边便足够,可若是数十年,上百年后呢?一日在这里,便不能自由行走。”
在修真界,小猫便注定了不能以人形示人,他人只以为小猫是罗承行的灵宠与附属。
重玉把头靠在罗承行颈间轻轻蹭了蹭,修士眼里的他未免太过凄惨。
若不是当初罗承行救了他,他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修士在照顾他,与修士相处时,重玉不知道如何形容,就像浸泡在温泉水里那般舒适,这样的日子怎么会让他心生厌烦呢?无论多少年都是如此。
“我们去人界。”罗承行说。
去没人知道他是长清真人,也没人知道重玉的地方。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心思,不再修炼便可让他更接近重玉的岁月。
“人界?”重玉想了想,“你去哪,我就去哪。”
罗承行做出了对他来说修道百年来或许最离经叛道的事情。
他带着重玉离开了天衍宗。
如今修真界一片平和,鬼渊对于修真界众人来说也不再是威胁,慢慢变成了如今的试炼之地,不仅对修真者是件好事,对鬼渊之中深受魔物与鬼渊恶劣环境困扰的魔修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天衍宗作为修真界第一宗门呈现一派欣欣向荣之势,已经无需罗承行坐镇。
知道罗承行离开天衍宗真正原因的唯有宗主裴炎一人
罗承行与重玉在人界一座荒山落脚,不多时这里便多了一处庭院。
二人皆不是普通人,没过多久荒山内里就变了模样。
庭院前有潺潺溪水流过,院中有两棵栽种的青枣树,以灵力催生,很快便郁郁葱葱。
罗承行还记得小猫喜欢推着青枣玩,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个习惯还有没有保留。
又过了一段时日,小猫背上的毛毛终于完全长了出来,与旁边原有的毛毛并无二致。
重玉可一直没忘了双修呢。
对于两个已然相爱的人来说,结合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看到罗承行终于应下,心想事成的重玉十分高兴。
小猫自认为看了许多画册十分有经验,已经远超修士许多,还跃跃欲试想要教修士。
没想到最后反而将自己搞得难受起来,只好求修士帮帮自己。
重玉听到罗承行轻叹一声,就像以往无数次纵容他一般。
他朦胧中抬眼,看到月光在修士背上一直摇晃。
渐渐地,重玉发现这比修士的亲吻更让他感到快乐,遂缠住了修士
重玉非人,体质极好,顶多会让他感到些疲累,并无酸痛,直到他餍足了,才困倦地倚在罗承行怀里,双手推在修士胸膛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时醒来眯着眼看看,看到修士依然在他身边后再安然睡去。
直到十日后。
重玉坐起身来,黑发顺着他的动作滑下。
小猫一连睡了十日,醒来后丹田的热意已经散去。
这十日里,罗承行一直守在他身边。
重玉得意地想,修士真是太傻了,还以为是自己围着他转呢,明明是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呀。
看到重玉醒了,罗承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小猫发现修士很喜欢这样对他。
小猫还发现修士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衣服,虽然只是一件内衫。
“为什么要穿衣服?”重玉不满道,“不许穿。”
他伸手将罗承行的衣衫扒开。
罗承行抓住了重玉作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不让他乱动的意味很明显。
修士总能找到轻松制住小猫的办法。
重玉的脸倏然红了。
他大声道:“你又骗我!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在这件事上修士怎么会天赋异禀?
“说!你是不是偷偷练双修。”重玉一推罗承行。
他很快又觉得不对,“双修不能一个人难道你已经和别人双修过”
小猫被自己的想象虐到了,一幅大受打击的模样。
其实他知道修士没有那样。
罗承行轻轻合上重玉的嘴唇,无奈道:“重玉。”
哼。
小猫就是非常无理取闹。
重玉很快关注到了别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变得平坦的腹部,惊奇地摸了摸:“变平了。”
他不仅自己摸,还牵着罗承行的手放在他的腹部。
罗承行被重玉无意间的动作弄得一滞,“重玉。”
重玉觉得罗承行好像自从他醒来后,便只会喊重玉而不会说其他话。
他挑眉,故意一直道:“罗承行。”
“罗承行。”
“罗承行。”
回应他的是修士轻轻的亲吻。
重玉又来了兴致,一翻身坐起来,意味十分明显。
二人便一直这样待在这里,许久后才决定易容后下山去人界看看
最近陶梁县可不太平。
听说这里频频有怪事发生,还有人说谷村已经有三个汉子失踪了,家里人报了官,县太爷虽然命人寻找,却不得下落。
这天陶粱县来了两个有本事的道士,不少人都去求平安符,就连县太爷也求了一张供在家中。
好在无论谁去求平安符,道士都会给一张。
一个老翁牵着小女孩走在田间。
老翁手里紧紧握着平安符,终于露出了笑颜:“有了这个,咱们就不怕了。”
“爷爷,这是什么呀?”小女孩问。
老翁顺着小女孩手指的地方看去,笑道:“是大师给咱们的符。”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爷爷,这里好像一只小猫呀。”
老翁不让小女孩说话了:“囡囡,可不能乱说。”
看着穿着简朴的老翁和小女孩走远了,两个身形才显现出来。
“不像吗?”重玉疑惑道。
他画的就是一只小黑猫,是他自己呢。
罗承行带着笑意道:“当然像,只是老者对你有敬畏之心。”
“不过是一只不成气候的狐狸精怪,连兽修都算不上。”重玉说,“看到符上本尊的画像定会跪地求饶。”
罗承行摩挲了几下手里的小猫画像,这是重玉第一次用墨汁画的,送给了他。
因重玉没有魔主的传承记忆,他对人界的一切都好奇。
二人干脆扮作四处云游的道士,如今正好到陶粱县地界,听闻此处有怪事,重玉便要捉住这个作乱的精怪。
重玉严肃道:“这狐狸精不走成为兽修的正道,反而去害人性命。”
言语间俨然十分正派。
恰逢晚上有雨,谷村外有一破庙,重玉眼珠一转就想出来个主意。
罗承行只需推算一番便能知道这精怪的位置,只拿出二人百分之一的实力就能捉住这精怪,但是用重玉的话来说,在人间的乐趣不正是如此吗?
“你假扮成书生,去破庙里引出那精怪,我趁他不备捉住他。”重玉说。
罗承行听得耳熟,这不就是重玉从前看的话本子里的故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来到庙里避雨,只一瞬就知道那精怪已在他附近。
罗承行在昏暗的破庙中静坐片刻,便觉得周围的气息变化,他睁眼,竟看到一个身材丰腴的貌美女子于白雾中缓缓向他走来。
与此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传来。
对方不过是个初成形的精怪,道行很浅,罗承行一眼看透其下的原貌,是一只白色皮毛的狐狸。
罗承行突然想到,不知小猫穿上白裘是何模样?
他没动,因为一切都正按照小猫的想法来发展。
见罗承行不说话,那精怪以为已经得手,一边靠近罗承行一边缓缓道:“公子可是一人在此躲雨?长夜漫漫,不如让奴家来陪你”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嚎叫从这精怪口中传出。
白雾顷刻散去,只见重玉正怒气冲冲地提着一只白色狐狸的尾巴。
白狐狸大惊失色,吃痛地四爪乱刨。
“你为什么不抓住她?”重玉张牙舞爪地问,“她勾引你!”
罗承行说:“我在等你出手。”
罗承行好笑地看向重玉,仿佛刚刚出主意的不是他一般。
“你刚刚看她了。”重玉不依不饶。
罗承行只好如实道:“我在想,不知你穿白裘是何模样。”
白裘,白狐做成的皮袍。
重玉看了一眼手里的白狐狸,“这狐狸太小,做个袍边刚好。”
原本竖起耳朵的白狐狸瞬间再次挣扎起来,不顾尾巴的疼痛口吐人言道:“求大人饶命呀!”
重玉提了提:“饶命?你残害人命的时候为何不想饶别人一命?”
白狐愣了愣,两爪作揖,小心翼翼道:“我,我并没有害过人”
“谷村失踪的男子与你无关?”重玉甩了甩手,白狐倒立着晃悠了几下,“今日若不是遇到我们,你难道不是想来吸人精气?”
白狐可怜兮兮道:“我只吸一点。”
她赶忙又道:“我没有害人,那三个人我都好吃好喝供着呢。”
“那你为何不让他们归家?”重玉疑惑道。
白狐心虚道:“我我刚修成人形不久,术法时常不灵,不小心对他们施下的迷惑太深,他们都不愿意离开,我只能把他们先藏起来,我不会解除术法”
白狐很聪明,看眼前二人不像抓到精怪就杀的模样,赶紧解释道:“我只吸一丝精气,对他们来说就是感到有些困倦,睡两觉便好了,我也不敢害人性命啊!”
重玉迟疑地看向罗承行,罗承行点头。
白狐没说谎。
重玉让白狐带路去藏下那三个男子的地方,果然如白狐所说,重玉刚让他们离开他们便哭天喊地,以头抢地。
重玉挨个在他们脑门上点了一下,三人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然后一个接一个昏倒了。
白狐在一旁崇拜道:“大人,您太厉害了。”
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尾巴。
重玉冷哼道:“你以为这样便没事了?不好好修行,想些旁门左道,若不是你未犯下杀孽,现在早就变成一块狐狸皮了。”
白狐立刻诚惶诚恐表示自己刚化形并不知道怎么向兽修修行,也愿意受罚。
重玉看了一眼白狐身上洁白的毛发,“从今天开始你叫小红,暂且做我的坐骑,待你做够好事赎罪便可离开。”
白狐小红有些为难,“大人,我原形太小,人形又”
她偷偷看了一眼重玉旁边的罗承行,身为一只狐狸小红本就没有人的道德感,她不介意变成人形,但是大人旁边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明显更可怕啊。
重玉变成小黑猫抖抖身子,站在白狐背上,伸出爪子拍了拍小红的背,示意她可以走了。
罗承行知道这是重玉又一时兴起了,便由着小猫去了。
他将三个昏倒的村人带到陶粱县县太爷那里,由他们的家人带走,处理好这些事情,重玉已经转了一圈了。
罗承行一回来,小猫便从白狐背上跳下来钻进他怀里。
陶粱县恢复了平静,那三个汉子醒来后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
后来,重玉和小红说起破庙一事,发现二人竟然看的是同一个人写的话本子。
“我就是看到人界说书的人说狐狸都是吸人精气修行的,又看了那书生的话本子。”小红后悔道。
重玉老神在在地说:“话本子里都是假的,是人编造的。”
罗承行一边给小猫做鱼一边听他们二人说话,听到这心里发笑,也不知是谁当了真。
小红看了看灶房那边蒸鱼的男人,小红有种做狐狸精的直觉,虽然那人长相普通,但绝对不是普通人,她看不穿绝对因为对方修为远高于她呢。
经过一段时日相处,聪明的小红已经从二人日常的只言片语中知道那男人是个修士,至于重玉大人好像是兽修?
她小心翼翼问重玉:“大人,您是走什么路数修行?”
重玉一边嚼小鱼干一边说:“我吸收天地灵气。”
嗯,他天生魔主,就是吸收天地间的“气”,虽然不全是灵气。
白狐刚修成人形,正是天真与媚态并存的时候,说话也十分直白。
只听小红若有所思地小声说:“原来如此,大人身上日日有那位大人的浓郁气息,我以为您在借那位大人的元阳修行。”
小猫把鱼干甩到小红脑袋上,还好他现在不是人形!
第62章荡平修真界的魔尊(完)
时间匆匆而过。
白狐被抓住时心中惶恐,离开时却依依不舍。
重玉给了她兽修修行之法,还说她于修行上是有天赋的,又勉励了几句。
白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罗承行有意带着重玉在人界积善果,二人继续易容在人界四处行走,直到重玉玩够了二人才回到荒山。
离开时罗承行留下结界,回来时结界附近已经有许多植物生长,动物定居,就连山上的泉眼也更加清澈甘甜,溪水中隐有鱼影。
二人在此度过了百年。
他们去过修真界,也去过鬼渊,日子十分自在。
因重玉体内纯净又身负善果,相比于孽厌,他得以度过更多时间,只是到底还是有期限的。
重玉逐渐变得嗜睡,且沉睡的时日越来越长。
他在修士怀中醒来时,发现荒山已经由春入秋了。
树上的叶子扑簌簌落下,秋风中带了几分萧索之感。
“已经秋天了?”重玉问。
罗承行“嗯”了一声:“已经秋天了。”
两人坐在院中,从午时到傍晚,他们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罗承行喜欢这样和小猫一起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就好像他们过了一世又一世。
随着时间的推移,重玉虽没有魔主的传承记忆,但也隐隐有直觉。
在这过去的数百年中,修真界有一位修真者飞升了。
重玉看了看罗承行,罗承行也看向他,眉眼间是只有面对他时才有的柔和。
“我死了之后,你会飞升吗?”重玉偏头问。
罗承行伸手抚了抚重玉的脸,轻声说:“不会。”
重玉叹了一声,“罗承行,该如何是好呢?”
小猫缓缓靠在罗承行怀里,又喃喃重复道:“该如何是好呢?”
“我不想你是为了我留在这里,我知道,修道者无非是为了有一日飞升”
“可若是飞升成仙人后,你会忘了我吧?”
自降世以来,重玉从来不怕“死”,也不想追求所谓的长生,他知道如今天道不会让他在天地间存活太久。
可是重玉发现,自己好像不能坦然接受天道法则了。
“我以为几百年已经足够,我们所见过的人,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可是一想到你,我便总想要更多。”重玉说。
罗承行听完小猫絮絮叨叨说完,才低声道:“不会飞升。”
他告诉重玉,在未遇到重玉前他听到的那道属于自己的声音指引他去救重玉,说起百年来冥冥之中的等待。
他何尝不想延长重玉的命数,可是长魂灯除了强行留住重玉的魂魄,将重玉禁锢住神魂一无用处。
所以罗承行不能那样做。
“我的命数,本就是与你交织的。”罗承行低头轻轻亲了亲重玉的脸颊。
重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又陷入了沉睡。
重玉再次醒来时,正逢一个雪天。
炭盆升起淡淡的青烟,给屋子里带来暖意,窗外大雪纷飞。
“好神奇。”重玉笑着说,“人界总是在我一睁眼时出现一个变化。”
山上已经有了厚厚的积雪。
小猫说:“我们去看看雪。”
二人便出了门,他们走在山间,一片又一片雪花落在他们的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片。
呼啸的寒风伴着重玉的声音传入罗承行的耳中。
“罗承行,你飞升吧。”他说。
罗承行看向重玉。
重玉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罗承行眼里倒映出重玉认真的模样:“飞升岂有那么容易?”
“我想看到你飞升之后再离开这里。”重玉说,“好不好?”
重玉后悔了,他不希望自己离开后罗承行一人留在这里。
罗承行说他们的命数纠缠,可是重玉不想罗承行是因为自己而放弃飞升。
重玉知道,他想要的,罗承行从来都会满足。
“好。”罗承行低声哄他。
重玉睫毛上染了些雪晶,他看到修士被薄雪覆盖的黑发,弯起眼睛笑了:“这是话本子里说的共白头吗?”
罗承行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一般看着重玉,直到重玉在罗承行怀里又一次沉睡。
他皱眉,脑中忽然闪过什么,沉声道:“我从不觉得这是对我的惩罚,无论几世。”
一次又一次,爱人先于他离去,对罗承行来说已是难求的圆满,他怎会忍心独留爱人面对他的死亡?
他们仍有来世。
下一瞬,罗承行的神色恢复如常,他似乎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在纷飞的大雪之中静静拥着重玉
那日,无论是修真界还是鬼渊,都看到了长清真人渡劫的天雷。
只是不知为何,这次的渡劫天雷比以往都要厉害,让人心惊胆战。
直到七七四十九天后天雷才像通人性了一般心有不甘地慢慢消失。
长清真人成功飞升,从此修真界再无长清真人。
而长清真人渡劫的地方竟然成了一处秘境,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处秘境简直是个洞天福地,有着极为浓郁的灵气,无数修真者翘首以盼等待着秘境召唤开启。
与这件大事比起来,魔主重玉不知所踪,而鬼渊有一位新的魔主降世这件事便平淡许多,并不为多少人知晓
又是数年后,天衍宗一位号归真的真人飞升成上仙,天界赐封归真上仙,他四处打听自家宗门的老祖长清真人,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天界没有道号长清的上仙。
怎么可能?那可是全修真界见证的渡劫天雷。
归真不死心,继续一边融入天界一边打听,直到后来认识了一位与掌管天雷的神仙有那么一两分交情的上神。
上神想了想“长清”这个名字,还真让他想起来了。
“百日前,有人强引天雷。”上神慢悠悠地说。
天界一天,地上一年,修真界也无外如此。
算起来恰好是百年。
这上神将那鲜少有神仙知道的事说了一番。
归真听后惊道:“强召天雷?!还并非仙身?”
“那可不是。”上神说,“如此离经叛道,天道大怒啊,可不得劈死他么。”
“若是成功渡劫了呢?”归真问。
上神诧异道:“怎么可能?那可是天罚!就连神仙之躯都受不住啊。”
归真沉默了,长清真人是在修真界的见证下飞升成功了啊。
这上神还好心告诫归真切勿提及此事,被天道所知可能会招来灾祸。
归真不死心,追问下去。
上神认真地想了想。
“魂飞魄散了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世界三完)
第63章荡平修真界的魔尊(番外)
每一任魔主都会有传承记忆。
这日,修真界来试炼的修真者纷纷说,鬼渊内魔物躁动不安,似有异象。
他们不知道,这是魔主降世的征兆。
魔主是天地所生,刚降世便可引魔气入体,在一段时间后会进入虚弱期,这期间他要快速修炼,以造出一个可以保护自己度过虚弱期的结界。
与此同时,他还要防备上一任魔主
毕竟,他们生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接收完刻在骨子里的传承记忆后缓缓睁开眼。
睁眼后,他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他会在一个宫殿里,殿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啊!
魔主心中有一瞬慌乱,随后升起浓重的防备,难道这就是上一任魔主的手下,在此取他性命?!
“重影少主,生辰快乐!”
看到他醒来,满屋的人像是活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脸上带着在魔主看来十分痴傻的笑容,似乎在为他庆祝生辰。
殿内明显不带敌意的气氛让魔主愣住了。
“重影?”魔主喃喃,“我叫重影?”
为什么他的传承记忆告诉他,他并不叫这个名字?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面目普通却很沉静的男子,他转头对其他人道:“现在少主已是魔主,此后勿要叫错。”
他回过头来恭敬地对魔主道:“是,魔尊大人,您叫重影,是您的父亲为您起的名字。”
“我父亲?”魔主不可置信地重复。
他是天地所生,哪来的爹?!
“您父亲,就是鬼渊上一任魔尊重玉。”那人道,“在下是重玉大人为您留下的鬼渊侍从,名叫宿檐。”
这叫宿檐的男子接着道:“他们都是您的侍从,听您号令。”
魔主愣住了,传承记忆告诉他,上一任魔主名叫孽厌啊!哪里蹦出来一个叫重玉的魔主?还自称是他父亲?!
魔主怒不可遏,若不是知道那魔主已死,他必然要去和这占他便宜的人斗个你死我活出来!
“大人,这是您父亲为您留下的修炼功法。”宿檐说。
他话音刚落,几个魔修侍从带着比一人还高的书册走过来。
“您度过虚弱期的地方,在重玉大人与长清真人为您留下的秘境之中。”宿檐说。
魔主问:“长清真人又是何人?”
“您另一个父亲。”宿檐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
魔主:
哪里蹦出来两个爹?!
魔主本来十分怒意滔天,直到看到那所谓的两个父亲给他留下的度过虚弱期的秘境
他面无表情道:“爹。”
魔主毫不犹豫地踢开了传承记忆给他的名字,从今天开始他就叫重影,谁不愿意他跟谁急!
本来魔主还带有防备心,可跟着那重玉留下的秘籍修炼后,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修炼方法虽然比引魔气入体慢些,但对他来说更有益处,而且秘籍最后写了让他更无法拒绝的理由。
按照此法修炼,能让他的寿命延长。
天道拿来制衡魔主的,唯有寿命
重影度过虚弱期后接管了鬼渊,这鬼渊和传承记忆里告诉他的一点也不一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今天以来第三波从他面前路过的修真者。
不是一个,也不是几个,而是一群!
鬼渊什么时候成了修真者能随意进出的地方,而且
鬼渊与修真界不是水火不容吗?!
重影得知了一个让他更震惊的消息,他“生辰”那天,还有天衍宗掌门裴炎送来的生辰贺礼,是一个传送符,能直接传进天衍宗,可以无视天衍宗的结界。
这掌门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修真界第一宗门的传送符给一个魔主?
重影就这样在不停被震惊到麻木中度过了许多年。
很多年后,他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兽修,并且只一眼,就爱上了那个兽修。
那兽修是三界十分有名的清冷美人,美则美矣,实力强大到无人敢招惹。
重影精心制造了第一次初遇,谁承想那美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你叫什么?”美人问。
“重影。”
那美人的清冷面就像裂开的陶器一样破碎,表情瞬间鲜活起来,让她看上去宛如另一个人。
“重玉是你什么人?”美人激动地问。
重影察觉到一丝不对,但是百年来已经形成了习惯:“我爹。”
下一秒,清冷美人就抱住了他。
“我现在的名字叫白灵霜。”美人高兴极了,“我是你红姨!”
看到重影茫然的眼神,白灵霜有些失望,“重玉大人没和你说起过我吗?”
重影解释道:“我刚降世,他便死了。”
这话没错,魔主本来就不可共生。
不知道白灵霜想到了什么,看他的眼神带了些可怜。
通过白灵霜的解释重影才知道,原来她曾跟在重玉身边修炼过一段时日。
“你变回原形吧,我背着你走。”白灵霜的眼神里闪过几丝怀念,“当初,重玉大人很喜欢在我背上呢。”
重影迟疑道:“原形?”
“对啊。”一阵白雾浮现,白灵霜已经变成了一只皮毛雪白的灵狐,她晃了晃尾巴。
重影看了看白狐,“您的原形好像不能背我。”
虽然不知道美人为什么有个爱背着别人的毛病,但是重影自降世后就被培养了一个好习惯:接受他人。
白灵霜道:“快变,我背的动。”
一只小猫能有多大?
“好吧。”重影妥协。
虽然美人对他有些误解,还想让他叫她“红姨”,但是重影还是起了些向白灵霜展示自己强大的心思。
一阵雾气弥漫,重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巨狼。
白灵霜呆滞地抬头:“啊?”
黑狼一条腿就有白灵霜整个身体那么大。
重影看白灵霜不像被惊艳到的样子,他局促地踩了踩前爪,“那我,我上来了?”
白灵霜后退两步,呵呵笑道:“方才我是和你开玩笑呢。”
“好。”重影看上去有点失落。
第64章变成厉鬼的他(一)
“不好意思,罗先生,我来晚了。”寸头年轻人匆匆走过来,他背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帆布包坐在罗承行对面,背包没有拿下来,他向罗承行自我介绍,“我叫赵焱。”
这人染了黄发,穿着磨边的破洞牛仔外套,看上去活脱脱一个社会青年。
赵焱看了看面前的长发男人,开门见山问:“罗先生,可以详细说说最近发生的事吗?”
罗承行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垂眸看着眼前的咖啡,缓缓道:“可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罗承行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些诡异的事。
“最开始出现异常的是我几个月之前收养的一只猫,它一直很乖顺,但是突然有一天它开始对着角落里的空气炸毛嚎叫,精神也越来越差,越来越瘦。”
“猫现在还在你家吗?”赵焱皱眉问。
罗承行说:“不在了,已经找了一个喜欢猫的朋友收养,猫的状态好了许多,能正常吃东西,也没有半夜两三点叫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继续道:“再后来,有一天我发现镜子上多了一摊凝固的红色痕迹。”
罗承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将手机翻转过来给赵焱看,“我拍了照片。”
照片上是一面很干净的镜子,只是在本该映照人脸的地方有一块触目惊心的红。
“我师父给你的平安符戴着没?”
罗承行从衣领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符包。
赵焱点点头,接过罗承行的手机后反反复复放大了几遍,眉头越来越紧。
上面模模糊糊有两处弧度向内凹,下面是尖的这是什么?
“在晚上睡觉时,有红色的液体滴在这里。”罗承行面无表情地指指自己的脸。
“做饭的时候,火总是莫名其妙熄灭。”
“洗澡的时候,玻璃上会出现湿漉漉的手印。”罗承行抬手示范,“就像这样。”
他的手修长,无名指关节处因常年握笔有很厚的茧子凸出来一些,“大概是成年男子的手掌。”
赵焱:“”
跟在师父身边与鬼打交道这么多年,赵焱竟不知道这鬼想做什么。
除了厉鬼之外,大多数鬼浑浑噩噩并不会伤人,也没人知道它们的存在,过不了多久便会消失。
也只有强大的厉鬼才能影响到现实的磁场,也因此出现许多诡异的事。
可是厉鬼是没有神智,没有记忆的,只会伤人。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长发男人,记得师父第一次遇到罗承行时,一眼看到对方身上的淡淡黑气,印堂发黑,料想他有麻烦,便给了他一个平安符,又留下了电话号码。
看来那个时候罗承行身边就开始发生怪异的事了,所以他才会信了赵焱的师父。
只是后来很长时间里师父都没有等到罗承行的电话,现在他老人家去云游了,罗承行才想起来拨打这个电话。
奇怪的是,赵焱现在觉得罗承行的状态还不错,看来那鬼虽然搞出了不少动静,却并没有伤他。
“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他问。
罗承行笑了笑,说:“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它杀了我。”
赵焱直觉眼前的长发男人有些古怪,首先,正常人家里闹鬼第一反应是害怕,然后赶紧离开,可是罗承行竟就这样接着在那闹鬼的房子里住着。
在他和赵焱说起那些事时,他的语气很平静,全然没有害怕的神色。
并且,罗承行就用这种平静的语气继续说着:“一切都和现在发生的事情一样,我花了一百万找了一个人来驱鬼,它现身后那被我找来驱鬼的人逃跑后,它杀了我,我的脖子被拉起来很长,一直到家里传出臭味才被邻居发现。”
“唔,时间大概是今年夏末。”
赵焱一手托着下巴,不语。
罗承行又笑了:“果然不信吗?”
“这有些超乎我认知范围了。”赵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罗承行说:“世界上既然有鬼,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你是说你做了预知梦吗?”
罗承行耸了耸肩,“可以这么说。”
赵焱站起来,“OK,我们先去你家看看。”
一进门,一阵冷意扑面而来,赵焱的胳膊起了一层小疙瘩。
这种冷,不止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阴冷。
赵焱看了一眼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的罗承行,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罗承行是个画家,家里布置很简单,但是随处可见画框,完成的画作有的在墙上,有的在墙边倚靠着。
单是这些画作就给赵焱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我可以看看吗?”赵焱问。
罗承行微微抬手,“请便。”
赵焱靠近了一幅以大片黑团打底的画,看似杂乱无章的条纹组合在一起、
他凑近了一些以便于看得更仔细。
是一张脸。
那布满斑驳的,凌乱的,如同在哭泣着,在注视着看画之人的一张脸,而那两个在上面的黑团,就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可是在看完这幅画之后,赵焱觉得自己眼前这双黑洞洞的眼睛似乎移到了背后在注视他。
赵焱更加确定这位罗先生有怪异之处了。
他若无其事地起身,“这都是罗先生的画作?”
罗承行颔首:“大部分是我的梦。”
说完,他拿来一块画布将赵焱刚刚看完的画盖上。
赵焱终于放下了背上的包,他翻翻找找,从里面拿出一个包着布的物什,对罗承行道:“罗先生稍等。”
罗承行对他礼貌地笑了一下。
赵焱说完,开始在这里念念有词来回走起来
罗承行垂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为什么对一个梦深信不疑?
因为他能分清这个梦和真正的梦的不同之处。
他也并没有将“梦”全盘托出,比如,他已然知晓那鬼的来历以及该怎么彻底让它消失。
在看了一遍自己的前半生后,他看到自己被这幢房子里化作厉鬼的东西所杀。
所以在此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一步除去这鬼。
起初他并不想打出这个电话,可是他找不到那个东西了,所以他需要赵焱帮他找出来。
他下意识摩挲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幅被玻璃壳保护起来的画。
那幅画上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五官却是空白。
在罗承行兀自想着的时候,赵焱已经从二楼下来了。
他看上去很是不解:“怎么会没有呢?”
这幢房子里带给他的阴冷感不是假的,可是除了罗承行的卧室那里残存了一些痕迹外,那鬼竟不见了。
虽然赵焱从心里觉得罗承行行为有些不正常,但是来看过这里后他不放心离开,决定守在这里几天。
期间,赵焱又和他师父打了一通电话,不知道问了些什么。
这里只有罗承行一个人居住,上下两层楼,自然有地方给赵焱睡。
赵焱状似遗憾道:“为了你我要少送几天外卖了。”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会。
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示,赵焱随意地看了一眼手机,下一秒眼睛蓦地瞪大了:“不是,你真给啊?!”
而且还是手机号搜索后的陌生人转账!
他知道罗承行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啊,难道开画展这么赚钱吗?!他不抓鬼了,现在去学画画还来得及吗?
“我给你退回去。”赵焱连忙道,“要是让我师父知道我这样,一准打死我!”
他又看了看罗承行,想起来罗承行所说的预知梦,笑起来:“怎么转了一百万?不吉利啊。”
罗承行说:“不是你。”
赵焱了然:“放心,我不会像你梦里一样扔下你跑了的。”
罗承行没再说话。
他知道赵焱还是以为他在做梦,因此也不再解释。
梦里他找来驱鬼的人是
罗承行的头突然有一瞬像针扎一般疼痛,他扶着额头,直到有所缓解。
刚刚在想什么被打乱后也忘记了。
赵焱没发现他的异样。
前几晚风平浪静的度过,赵焱觉得不能再这么被动等下去,向他师父请示后面容严肃地过来和罗承行商量将鬼引出来。
“我来布阵,需要你帮我。”赵焱说。
“好。”罗承行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画笔。
他起身,擦干净手上沾染的颜料后笑道:“在遇到这些怪事之前,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没想到世上真的有这些存在。”
赵焱以为他有些害怕,于是安慰道:“没事,等这回的事情解决,以后你再也遇不到了,就慢慢忘了这些事,回归正常生活了。”
第65章变成厉鬼的他(二)
赵焱巨大的黑色帆布包里装着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看到罗承行看过去,虽然没问,赵焱还是解释道:“都是吃饭的家伙什,师父不在,我得随身背着,就当负重了。”
他在罗承行的家里看来看去,最后选了阴气最重的卧室,根据手中物件指示的位置贴了五张符,又在中间布下了一个围着罗承行一圈的阵。
房间里没有开灯,罗承行静静盘腿坐在阵中心,一道又一道拴着小铃铛的细线将他固在中间。
他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有些卷曲的黑发遮在眼前,莫名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
赵焱心想大概艺术家都有些属于自己的独特习惯与癖好。
按理说这时候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会下意识去躲避面前的镜子,毕竟在这个时候,“镜子”这个东西就能给人一种不好的联想,然而罗承行却一直直勾勾看着镜子。
以前赵焱见过的人,至少都有能让他感受到的情绪,唯独罗承行不一样,像少了几分人气儿。
他心里想着,嘴里还是像往常一样下意识说:“知道笔仙吧?一会要干的事也差不多,这样说你可能好理解一点,就是把那东西引出来,别害怕,我就在那里,只要它一出现我就过来。”
“好。”罗承行缓缓道,“麻烦你了。”
赵焱看了眼手机,“还有一个半小时。”
房间里燃烧着的蜡烛一滴一滴向下流淌着液体,然后在地板上凝固。
罗承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像是天生刻在皮肤里,那双眼睛,看久了,竟觉得整张脸都陌生起来。
他感到左肩有淡淡的酸意,于是微微向左偏了偏脖子。
罗承行看向镜子里自己左肩与脖子的连接处,那里空空如也,从镜中映出一片房间里的漆黑。
空气都是安静的。
就在这时,罗承行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有种粘稠的东西化为实质般涌过来,粘在他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然后又如潮水般飞速褪去。
他看了一眼在他不远处坐在黑暗角落里的赵焱,对方似乎对此毫无所觉。
“滴答。”
“滴答。”
罗承行看了一眼不停燃烧着的蜡烛,跳动的火焰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一切像一部默片。
“时间差不多了。”罗承行听到赵焱的声音在漆黑且安静的房间响起。
赵焱一步一步走过来。
“嗒。”
“嗒。”
这个声音莫名熟悉。
罗承行突然对赵焱扯唇笑了,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直到这一刻才拿出来。
是一把造型古怪的刀,刀把已经掉皮褪色,刀尖微微向前弯,上面还沾了凝固的暗色污渍。
罗承行毫不犹豫地朝着赵焱的脖子扎去。
是刀插进肉里的声音。
刀身插入赵焱的动脉中,大股大股血液飞溅而出,有一道溅在罗承行脸上,他的右眼视线变得一片血红。
赵焱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从眼眶中鼓出来,嘴巴一张一合,“为什么要杀我”
他一张一合的嘴巴慢慢变得越来越大,像一个能将人吞噬的黑洞,隐隐有啸声。
罗承行的眼睛因兴奋而眼珠微缩,他贪婪地用眼睛记录下眼前的一切。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
“你是睡着了?”赵焱脸上带着担忧,“咋回事?”
他手里用了很多年的物件并没有提醒他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赵焱只以为罗承行是坐的太久睡着了。
罗承行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他微微眯眼,有些不适应眼前的光线。
赵焱已经习惯罗承行的少言寡语,他自顾自地说:“已经引喽,但是它没有出来。”
他指了指依然在原位置的铃铛,“动也没动。”
赵焱拿来点上的香也已经燃尽了。
“今天是不成了,要不改明天试试?”
他正要说话,却听到罗承行突然开口:“不必了。”
赵焱看过去。
罗承行缓缓从中间站起来,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一道又一道线上固定的极小的铃铛晃动起来。
“今天麻烦你了。”罗承行说,“既然这东西现在都不出来,也没什么危险了。”
赵焱看了罗承行几眼,这不是罗承行说鬼会杀了他,赵焱才来的嘛!
收拾完房间里布置下的东西,赵焱又一一将它们清点后收回包里拉好拉链。
“那我再帮你看看房子里。”赵焱想了想,多说了几句,“你可以物色物色换个住处,让这房子空出来两三年,你这房子里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得劲。”
罗承行颔首,“多谢,这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已经住习惯了。”
“你”赵焱刚想再说什么,就看到罗承行疲惫着眼神有送客的意思
罗承行闭上眼睛,将凉水扑在脸上,陷入短暂的黑暗当中。
左肩上的酸意更加明显。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身上。
罗承行睁眼,正对上一张青白的脸。
那张脸眼白居多,就这么挨着罗承行的脸,脸的主人似乎趴伏在罗承行背上,从他左肩与脖子的连接处伸出头来。
那东西的嘴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罗承行感到被它趴伏的地方阴冷到了骨髓里,鬼身上有一股越发强烈的怨气。
他的手悄悄放进口袋里,那里面有一包粉末和一把造型精致短巧的木剑,拴着红色的尾穗,此外,还有一个用布包裹住的长钉子。
罗承行再次扯唇笑了,他一边和镜子里的鬼对视着,一边摸出那红色尾穗的木剑就扎向鬼的眼睛里。
这是他的弱点之一。
“梦”如此告诉他。
“梦”会指引着他一步一步让眼前的鬼灰飞烟灭。
“噗嗤——”
鬼没有实体,可木剑像真的扎进了青白脸的鬼的眼睛里一般,离罗承行的脸只有一步之遥的鬼发出凄惨的哀嚎声,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木剑稳稳地在鬼的一只眼睛里,像燃烧了什么一般发出滋滋声,冒出一股股恶臭的烟。
鬼左右摇晃着想挣脱这让它痛苦的东西,只是越挣脱,那木剑越发深入。
罗承行只是漠然看着这一切,他心中一丝波澜也无。
赵焱的直觉是对的,罗承行此人,本身便充满了不正常。
封住眼,接下来就是
只是,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那鬼伸出两只惨白发灰的手捧着自己的脸,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呜呜声。
罗承行因为鬼让他意外的举动而短暂停止了动作,他看向这只鬼,发现他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大股大股浑浊的液体。
他手里的长钉停在了半空中。
罗承行想过,毕竟已经半步成为了厉鬼,本事应该是不少的,也想过鬼会伤他,这些他通过“梦”都能一一化解。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鬼不但不还手,紧紧趴在他的身上,还呜呜个不停。
罗承行皱起了眉,不知为何,手里的长钉迟迟落不下去。
鬼用一双惨白的手捧着青白发灰的脸,一只眼插着木剑向外冒出黑烟,另一只眼不停向外留液体,一幅痛苦至极的模样。
一张青白肿胀的脸离好看简直差去十万八千里,倒是可怖之极,更不用说此时一片狼藉。
只是罗承行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异样,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是鬼的能力吗?
罗承行攥紧手里的长钉,想以此来转移心里的异样。
他一时不察,手被长钉的尖刺处扎了一下,冒出几滴血珠。
有一滴落在地上。
让罗承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鬼看到罗承行的手流血,竟不顾自己眼睛上插着的木剑,在罗承行还没作出反应的时候含住了他冒着血滴的地方。
“呜呜。”它看向罗承行。
罗承行荒谬地从一只鬼脸上看到了讨好。
血滴很快消失不见,而因为鬼的动作,它的头顶离长钉只有一步之遥。
罗承行能轻轻松松将长钉全部刺进去。
扎啊。
只差一步了。
你想被厉鬼杀死吗?
像你梦里那样!
罗承行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数道声音,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飞快出手,只是
罗承行并不是将长钉扎进鬼的头顶,而是将它眼中的木剑拔出。
“呜。”
鬼的嘴巴一张一合,它张嘴时会露出里面的漆黑来。
只是它虽然没有神智,却好像知道罗承行是在帮他,乖乖地趴在罗承行身上,一动也不动。
那出现在他脑中的声音,适得其反地让他想到了“梦”。
在想到“梦”的时候,“梦”里的鬼竟然慢慢模糊起来。
而眼前发生的一切,和“梦”里并不一样。
眼前这只鬼能够影响周围磁场,说明已经不是一般的鬼,而是半步变为厉鬼。
可是它并没有伤罗承行。
不仅如此,连罗承行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他没有再继续下去。
明明离让这只鬼灰飞烟灭只有一步之遥。
木剑拔出来,罗承行发现木剑的下半段已经焦黑了,像被什么腐蚀了一般,同样的,鬼眼也成了一个漆黑的窟窿。
鬼只知道罗承行拔出了木剑,似乎并不去想罗承行就是那让它痛苦的人。
它对着罗承行咧开了嘴巴。
第66章变成厉鬼的他(三)
“啪嗒”。
沾着灼烧痕迹的木剑被罗承行一松手扔在地上。
他想自己刚刚一定是鬼迷心窍,竟然从鬼身上拔出了这个能助他让鬼灰飞烟灭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罗承行皱眉问。
话一出口,罗承行才发觉自己做了件傻事。
因为这只鬼根本没有神智,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睁着一只浑浊的眼睛,咧着嘴看他。
鬼对他没有恶意。
罗承行有无比精准的直觉。
鬼的皮肤是青白的,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色,一双手上的指甲发黑,此时,这双手正缠绕着罗承行的脖子,趴伏在罗承行的背上,它的脑袋枕着罗承行的肩膀,一张了无生气的脸在罗承行眼前放大。
它能听到罗承行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他的意思。
直到罗承行感到背后一轻,他侧头看去,发现刚刚被自己丢在地上的木剑再次出现在眼前。
木剑静静卧在青白的掌心。
鬼蹲在地上嘴巴咧开,仰首看他。
明明是让鬼痛不欲生的可怕东西,鬼还有刚才的记忆,所以它是克服了对木剑的天然恐惧,捡起拿在手里,想要还给罗承行的吗?
它知道这是罗承行的。
罗承行沉默着,良久地看着它。
脑海里那冥冥之中指引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
他把手伸向口袋里,那里面有一包粉末,罗承行的手覆在其上,垂眸看向脚边的这只鬼。
看到罗承行的动作,鬼浑浊的眼珠肉眼可见地大一些,它虽没有神智,却还有天生的直觉,它记得上一次眼前的人做这个动作时,接下来它就会很疼。
可是它没有躲开。
罗承行没再管它,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他除了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听到了身后坠着的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阖上了眼。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几个小时之前鬼还利用赵焱对他施了障眼法,想要将他困住,可是现在又这幅模样。他静静地想,鬼与人是不同的,即使这只鬼现在对他没有恶念,可是终究会变成厉鬼,就像梦里那样。
当他举起那枚长钉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不忍?
对面是会残忍杀了他的厉鬼,他心中怎会有不忍呢?
罗承行睡眠一向很浅,也极易醒来,天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他便醒来了。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床边的一双赤条条的腿,也仅仅只有一双腿。
对于一个刚醒来的人来说,看到这幅画面应当是极具冲击力的。
罗承行只看了一眼,便坐起来穿上拖鞋,绕开它去喝水。
那双腿亦步亦趋地跟在罗承行身后。
随着那双腿走过的地方,地板上留下暗色的痕迹。
罗承行一个人生活,除了家中随处可见的画框外,可以说是简单到空旷。
他的画室在一楼。
罗承行泡了一杯黑咖啡用来提神,他的余光看到那双腿扔在跟着它,走出一串蜿蜒的痕迹,不一样的是那双越来越淡,像在慢慢消失。
鬼杀人都是有一定规则的,就像有的鬼杀人的方式是根据死前的遭遇,有的是使用导致自身死亡的器物等。
昨晚鬼将罗承行拉入梦里,罗承行猜测这只鬼杀人的方式首先是将人引入它制造的梦中,让人以为是现实,然后鬼才能肆无忌惮地杀了他。
所以,他应该做的就是尽早让这只鬼消失。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罗承行来到画室后,发现身后跟着自己的东西已经完全消失,原本地面上留下的蜿蜒暗色痕迹也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诡异的,恐怖的遭遇,引起的竟是罗承行的好奇。
他从未对什么产生过如此大的兴趣。
这种兴趣在今天罗承行准备做饭时,灶火再次离奇熄灭后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好奇。
他竟然对这只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似乎变成了被观众唱衰的恐怖片中傻里傻气的主角。
好奇的代价可是生命以及凄惨的死状。
在熄灭罗承行的灶火后,鬼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消失的状态中。
直到罗承行一张空白的画布上再次出现那在镜子上出现过的红色痕迹。
红色痕迹出现在画布的正中央,没办法再使用,罗承行只得扔掉它。
今天是周一,罗承行每周这时候都要去给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小女孩上绘画启蒙课。
这个自闭症小女孩是他曾经的心理医生的患者。
刚入春不久,罗承行找出一件风衣穿上,他拿好钥匙出门。
一阵带着阴冷气息的风呜呜着过来,罗承行用了力气才将门彻底关上。
他拢了拢风衣的领子,转身走出院子。
如果他细细听去,似乎还能听到门内传来隐约的呜呜声
“罗先生,您来了。”黄甯的妈妈听到门铃声来开门,“黄甯在画画,我带您过去。”
罗承行上课的对象就是小女孩黄甯,黄甯的父母在黄甯五岁时发现她有自闭症,随即在黄甯不排斥的情况下开始带她进行一系列心理治疗,现在已经比刚开始好了一些,黄甯的父母在发现她对绘画感兴趣后,便找了几位老师来教她,只是他们之间相处都不太顺利,最后才在那位心理医生的介绍下找到了罗承行。
黄甯的父母为了黄甯能够慢慢融入正常生活付出了很多,也牺牲了很多,他们十分重视女儿的健康,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看得出他们很爱黄甯。
这也是罗承行同意来教课的原因之一。
毕竟罗承行并不缺钱,同意来教画画也只是为了还那位医生一个人情。
罗承行对她礼貌地笑笑,“黄甯很努力,也很有天赋。”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大多数时候是黄甯的妈妈在说,罗承行偶尔回上两句。
“黄甯现在年龄小,却能静下心来画画。”
黄宁有单独的小空间,在罗承行征得小女孩同意后才走了进去。
他脱下风衣放在一边,穿着白色高领毛衣。
小女孩拿着一张白纸走过来,举起来给罗承行看。
她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罗承行。
“是送给我的么?”罗承行脸上带着笑意。
他极少这样发自内心的笑。
小女孩点点头,手努力地举得更高了一些。
罗承行接过,发现这并不是一张白纸,在白纸中间画着一个粉色爱心。
“谢谢。”他笑着说,“老师会好好收藏起来的。”
黄甯又噔噔噔跑回去继续坐下画画了。
罗承行在教黄甯画了一会水彩画后,留下给小女孩自由发挥的时间。
他坐在一边,端详着手中这张画纸,却发现这个图案越发眼熟。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干净的镜子突兀地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那痕迹赫然像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他一怔。
并非巧合,他给赵焱看的只是其中一个,因为他家中的这只鬼在连续十几天之中每天都坚持不懈地在镜子中央留下同样的的痕迹
傍晚时,罗承行回到了家中。
一切都很平静。
没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呜呜风声,也没有诡异的事情发生。
罗承行洗完澡后穿着浴袍在镜子前吹头发,他的头发更长了,要吹很久才能干透。
镜子前雾气蔓延。
罗承行感到身边的温度渐渐凉了下来。
镜子上的雾气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的形状,随后五官慢慢浮现。
伴随吹风机最大一档工作时的嗡嗡声,一只惨白的手从镜子里慢慢伸出来。
那只手是如此让他眼熟,泛黑的指甲,灰白死气的肌肤
然后,那只手隔着浴巾放在了罗承行的左胸上,停住不动了。
他垂首去看贴在左胸上那只鬼手。
看来是时候把这面镜子拆掉了。罗承行冷漠地想。
他关掉吹风机,握住胸前那只手甩开。
在接触的一瞬间,刺骨的冷意顺着他们相贴的手钻进罗承行的身体。
镜子上的雾气散去,温度回来了
距离今年夏末还有六个月。
第二天,罗承行打电话叫来装修师傅将那面镜子拆了下来。
罗承行渐渐发现了这只鬼的行动规律,鬼的力量似乎很不稳定,每次出现之后他都会有一段时间无声无息。
鬼以人形出现的时候,全身都是赤条条的。
它可以化为黑色液体从罗承行的床底涌出来,再凝成一个人形,只是那只眼睛仍然是一个黑色窟窿。
“赵焱,有不伤人的厉鬼吗?”罗承行问。
电话那头的赵焱想也不想说:“开什么玩笑?我跟着我师父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赵焱顿了顿,又问罗承行:“你现在还好吧?”
“嗯。”罗承行说,“已经没事了。”
赵焱说:“那就行,你要是不安心,就把我师父的护身符一直戴着。”
“好。”
挂了电话,罗承行低头去看胸前的护身符。、
他一直在戴着,可是这只鬼似乎能无视护身符似的在他身边出现。
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
这只鬼从未想过杀他。
第67章变成厉鬼的他(四)
罗承行慢慢发觉,这只鬼并非全无神智。
比如,鬼会模仿那晚握住他手指的样子,企图让他知道它对血的渴望。
罗承行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曾经确实有些心理问题,不过和现在这种“明知道家中有鬼却能淡然处之”的怪异做法相比,或许已经算正常了。
在鬼不知道第几次向他表达对血液的渴望时,罗承行终于在手上划出一道痕迹来。
血珠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滴落,滴在它的唇边。
一只鬼在喝他的血。
他应该好好地,理智地想一想,这究竟代表什么。
罗承行不知道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而改变了梦里会出现的场景,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来,这只鬼现在并没有想伤害他的意思。
当罗承行垂首看到这只鬼静静坐在自己脚边,乖巧的模样甚至冲淡了几分可怖,血珠滴在它苍白发青的唇边后染出绯色,它脸上虽仍旧空洞却能看出几分餍足的表情。
罗承行无法描述刹那间的心情。
将自己的血喂给一只鬼。
为什么?
这样又会导致什么后果?
他不知道。他只是毫无自制力地遵从了内心最直白的想法来做出了这些行为。
罗承行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它冰凉的,毫无生气的脸
罗承行到现在也不知道脑中出现的记忆究竟是他的“梦”还是他惨死的“前世”,这晚,罗承行的脑中多了一段新的记忆。
在他死后,又有几人被这只厉鬼杀死。
梦里似乎不断有人在告诉罗承行,这些无辜之人的惨死都是他造成的,因为他没有立刻杀死这只鬼,所以不管是他,还是其他几个无辜的人,都会被残忍杀害。
梦里是一片可怖的血红之色,似有幽幽哭声在罗承行耳边不断响起。
罗承行于深夜中醒来,一片漆黑中,只有床头那盏台灯透出微微的光。
他看向床脚,只见在黑影之中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正在不断凝固,最终凝固成一个漆黑的轮廓,那张青白的面孔在床边浮现,青白面孔的主人趴伏在床边,直直地看着罗承行。
在罗承行陷入睡眠的这段时间里,鬼已经不知在暗处窥伺了他多久。
而在他刚刚醒来时,鬼便迫不及待地出现,它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直勾勾看着罗承行。
因为没有被血滋润再次变得乌白的嘴唇一张一合。
在罗承行静静的注视下,嘶哑陌生的声音在罗承行耳边突兀响起。
“喜欢”
它的眼神依然空洞,只是不知疲倦地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字,从刚开始的模糊缓慢到后来越来越清晰。
罗承行诧异地看向它
罗承行阖眼回忆昨晚梦中的细节,他发现梦中向自己呈现的记忆里,那些被厉鬼杀死的人都是在他死后这栋房子的租客,或者说是曾经踏足过这栋房子的人。
直觉告诉他,这栋房子,以及这只鬼身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关联。
第68章变成厉鬼的他(五)
罗承行也隐隐觉得,他的重生,接二连三的梦,意味着他与这只鬼之间的某种关联。
直接让这只鬼灰飞烟灭是最直接也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可是在罗承行的视角里,背后掩藏的东西对他来说更是具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诱惑力,犹如一只手不断地指引他做出违背一次又一次他本来该做的事,就像他此时正被迷雾障目。
罗承行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任何正常人听上去都不可思议甚至于以为他是疯子的事情。
那就是他竟用自己的血滋养了一只鬼。
一只会杀了他的鬼。
罗承行看着镜子里自己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与此同时,他脚边的鬼脸上隐隐有褪去青灰的趋势。
他端详着鬼依然可怖的面容。
鬼已经习惯了罗承行俯身看着他的模样,于是极其温顺地任由自己被眼前的人钳制,他非人的瞳孔里只有对血的渴望。
“你叫什么?”罗承行问。
这个问题在他第一次见到鬼的时候便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过那时的鬼想必一丝意识也无,眼下这只鬼虽依旧目光呆滞,但是听到过鬼发出声音的罗承行却没有停止过试探一般的询问。
他拿出一截穿着红色珠子的古怪长绳在鬼面前轻轻摇晃。
原本安静的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眼珠移动,紧紧盯向罗承行。
罗承行轻声问,“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嗬咯吱咯吱”那是从鬼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你有名字的,好好想一想,告诉我。”
黑夜里,在那一瞬间,罗承行缓慢的声音竟比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更为渗人。
他一直没停下摇晃手里的红珠串,在一次又一次刺激下,鬼原本空洞的眼神有了微不可察的转变,终于有个模模糊糊的字眼从鬼的喉咙里发出。
“玉”
漆黑的房间内突兀地传出一阵男人的笑声。
“罗玉,你叫罗玉。”男人轻轻将红珠串戴在鬼的手臂上,“好不好?”
鬼不知道从何时起,竟慢慢有了实体。
纤弱青灰的手臂上垂着一串鲜红如血的珠串。
“咚咚”
声音自罗承行脚下发出,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在他身后,鬼舔舐着挂在手腕上的红色珠子,脸上写满了餍足
天气已经不复初春时的凉意,温度逐渐回暖。
罗承行依然穿着一件风衣,他一个人居住,从前会有家政阿姨固定去房子里打扫,顺便将厨房冰箱里放上新鲜的蔬菜水果,现在他不让其他人进入房子,便时不时独身一人出门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在一个转角处,突然冒出一人大力将罗承行拽了过去。
那声音蕴含着十足的怒意:“罗先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赵焱的声音。
罗承行压低了帽檐,“是你啊,好久不见。”
赵焱长出一口气,“叙旧的话就不用说了,罗先生,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再去每周都要去的绘画课,房子里除了你再不允许旁人进出,听说你名下的画廊也很久没有开放了”
罗承行似笑非笑道:“你的本事还真不小。”
赵焱趁着罗承行不备一把将他的帽子扯下,罗承行那张毫无血色,眼下青黑的脸将赵焱吓了一跳。
“罗承行,你在做什么?!”赵焱低声怒道,“你看你现在的样子!”
赵焱跟着他师父走南走北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蠢,有自己的主意,对他们的话不以为然,以为自己比他们这样和鬼打交道的人更懂鬼!
一般遇到这样的人,他因为愤怒都恨不得放任这种人去送死得了,可是不行。
赵焱不能这么做。
罗承行淡笑道:“我很好啊。”
他顿了顿,又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这里似乎不是叙旧的好地方。”
赵焱叹了口气,他今天没有带着黑色背包。
“罗先生,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是你的生命已经受到威胁了。”赵焱一脸正色说,“如果你信不过我,我师父再过不久就会回来,可以让他帮你驱鬼。”
“谢谢,但是我想,目前我还不需要。”罗承行慢慢道。
“那你在做什么?”赵焱压低语气问。
罗承行却自顾自道:“你说,鬼也只认一主么?”
赵焱愣了愣,“你在说什么?”
赵焱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在此之前他终于打探清楚这位罗先生的过往。
罗承行是几年前才从疗养院离开的,据说他曾遭受极大的心理创伤,在离开疗养院后也一直在一个心理医生处继续接受治疗。
因为保密原则,赵焱从曾经在疗养院和罗承行接触过的护工以及医生那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最后看守疗养院大门的老人在赵焱离开时才悄悄对他说,那个叫罗承行的年轻人不是正常人。
赵焱更不可能放任一个不正常且已经被鬼缠身的人自生自灭。
然而眼前这个比上次见面时更瘦削的艺术家只是一手捧着在赵焱看来极苦的咖啡,一边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对他说:“你们信命吗?”
赵焱不明白罗承行口中的“你们”是谁。
“比如,其实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是在看着你的。”罗承行缓缓说,“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双眼睛。”
“无论你想怎么做出改变,都不可能成功的,因为会死的人,还是会死。”说到这里时,赵焱看到对面的长发男人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赵焱问。
罗承行耸了耸肩:“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曾经的自己太自以为是了,谢谢你今天听我说了这么多,让我又有了新的灵感。”
他转身要走,赵焱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赵焱定定地看了一会罗承行:“你还记得你说自己曾经是无神论者吗?”
在对上罗承行眼神的时候,他下意识松了手。
那是一双充满寒意的眼睛。
然而那似乎只是赵焱的错觉,下一秒罗承行脸上恢复了和煦的笑容,他从左肩的皮包里拿出一本书来递给赵焱,“这本书送给你。”
罗承行拢了拢衣领,“谢谢你的关心,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过,我现在很好,不必在我身上放太多精力,毕竟还有真正需要你帮助的人。”
他伸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如果有事情,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赵焱手里拿着这本书,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现在所接触到的罗承行有些陌生了。
他看着罗承行渐渐走远,只觉得思绪纷乱。
从刚开始罗承行的怪异举动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再到今天的对话,赵焱感到“他们”似乎是三个不同的罗承行。
赵焱看了眼罗承行给他的书。
是一本牛皮封面的Y国散文诗集。
他花费一些时间去看了这本书,每篇散文都逐字逐句阅读,以为罗承行会借着这本书想告诉他什么,然而并没有。
赵焱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傻子,最后随手将这本书扔在了床边。
随着坠落,书页也跟着不断翻动,最后因为重力而呈现均分两半的样子,而这本书最中间的一页恰好是一篇三行短句。
【在想骗过别人的时候,
或许,
我应更先迷惑自己。】
“罗玉。”罗承行开口道。
鬼的双脚在地上滑行而过,留下一阵与地板摩擦后刺耳的声音。
罗承行笑了,他伸手摸了摸罗玉的脸,“很好。”
罗承行的房子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处供奉台。
他点燃三炷香插在供奉台上的米饭上。
“罗玉”僵硬的脸上有几分茫然的神色,随后它的身形渐渐隐去。
供奉台上放着一串红色珠子,散发着诡异的不正常光泽,周围撒着一些香灰。
罗承行看着墙上的钟表,一刻钟后,他将三炷香取下,用筷子夹起碗中的米送入口中,并未咀嚼,也并不咽下。
米饭已经没有了味道。
“罗玉。”罗承行话音落下,地上出现一团黑影,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
罗承行笑了,他像是随手抚了抚手下的书,书中每一行字都鲜红到刺目,血字隐藏在封面下,而封面又在罗承行的掌下。
地上的黑影移动到椅子后面,随后拔地而起,粘稠如实质的黑色顺着椅背向上爬,慢慢滑过椅背,来到来人背上。
粘稠如实质的黑色慢慢褪去,黑色缓缓变成一个“人”的轮廓。
冰冷的双臂自罗承行背后缠绕,不复以往青灰却依然可怖的脸就在罗承行脸侧。
罗承行没有侧过脸去,而是伸出手覆在“罗玉”的脸上,用手指缓慢的,一点一点抚过它冰冷的肌肤。
他还有一些时间。
第69章变成厉鬼的他(六)
自从罗玉“吃”过一碗供台上的米饭后,罗承行便试着给他喂了其他东西,有他自己做的饭,也有从平台上下单的外卖速食。
罗玉显然对外卖里的汉堡鸡腿、油炸食品以及重油重盐口味的东西更感兴趣,几乎一瞬间那些东西便失去了味道,可是每次“吃”罗承行做的东西罗玉却总是慢吞吞的。
对于罗玉“吃”完的食物罗承行都会悄悄处理掉,以免被其他人发现异样。
罗承行想让罗玉变得有更多“人性”。
罗玉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他就如同一个幼儿一般艰涩地开口,有时候学着罗承行的腔调发声,他也慢慢能听懂罗承行说的一些简单的句子。
“罗玉,水。”罗承行慢慢说。
话音落下没多久,一个茶杯就向他移动过来。
只是罗玉对茶杯的控制显然不太好——比起给一个人端水,他更擅长做的应该是用杯子砸破人的脑袋。
于是难以被控制的茶杯以极快的速度向沙发上坐着的人砸去。
在茶杯快要砸到罗承行时,它以一个奇怪的角度险险避开罗承行,先砸在沙发上,又弹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罗承行全程没有躲闪,一直定定地看向某个方向的空气。
那处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形,这段时间里,罗玉的外貌又发生了变化,他漆黑的双眼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可怖,但是身上的肌肤却不似以往那种死气的青灰泛白。
“罗玉,过来。”罗承行说。
鬼影没有动,他漆黑空洞的眼神似乎传达了某种做错事的委屈。
然而罗承行并不知道,他看到罗玉一动也不动的样子略微皱眉,随即捡起脚边的一块玻璃碎片想也不想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淋淋漓漓滴下来。
罗承行的声音低了些:“罗玉,过来。”
他微微抬手,让掌心朝向罗玉。
罗玉喉咙发出“呃呃”的声音,他来到罗承行身边是很快的,几乎是一眨眼功夫,但是来到罗承行身边后,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渴求那抹鲜红。
就算罗承行将血珠滴在罗玉的嘴唇上,他依旧紧紧闭着嘴巴,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罗承行收回了手,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相比于从前一片混沌,罗玉现在已经隐隐能按照自己的一套逻辑缓慢地“思考”了。
比如现在,罗承行让他“端水”,但是他并没有做好这件事,还险些砸到罗承行,所以他认为自己并不能有“奖励”。
是的,现在罗玉已经知道那对他来说散发着诱人气息的东西是那人给他的“奖励”了。
但是现在,浑浑噩噩的他已经有些不满足于眼前的“奖励”了。
罗承行身为人的温度对他来说是淡淡灼热的,但是他喜欢罗承行身上的气息。
他不会说,罗承行现在也不会知道。
某夜,罗承行正闭眼想事情,感到身上有异样后他掀开身上的被子,正与被子里的罗玉对上视线。
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睛与惨白的脸。
罗承行:“”
如果不是知道罗玉对他现在并没有恶意,他真要怀疑是一只恶鬼在故意恐吓他了。
还没等他开口,罗玉咻一下消失不见,一切快的像是罗承行的错觉。
刚刚的思绪被突然出现的罗玉打断,罗承行若有所思地开始想关于罗玉的事。
他已经让罗玉熟悉了自己的气息,接下来要看看罗玉有没有关于自己的意识了。
罗承行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靠近。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
窥伺感。
这种一直伴随着他的感觉。
即使知道结局也无力改变的感觉。
月光洒在盖着画布的那幅画上——正是赵焱来到这里时看到的那只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轮廓隐隐透过画布
事情的发展和罗承行设想的有些不一样,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是罗玉表现的依赖过于明显,也远比罗承行想象的更好“控制”。
罗玉的依赖,对罗承行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对这只鬼,既不是厌恶,不是害怕,也不是表现在浮于表面心软。
不管是突然出现在被子里的罗玉,还是从床下缓缓流出的罗玉,亦或者是常常喜欢趴伏在罗承行背上的罗玉。
“罗玉,今天和我一起出门。”罗承行说,“好不好?”
他缓慢地摸了摸罗玉冰凉的脸。
罗承行拿起一幅画。
画上赫然是罗玉,这幅画可以说无一丝美感,充斥着阴森与诡异。
罗玉看到这幅画后眼睛都睁大了些,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因而靠近画框后好奇地贴近想要看清画上的东西。
他将脸贴在画上,缓慢地眨着眼睛,即便眼前有如薄膜一般的白翳。
罗承行看到他这幅急切的样子,脸上浮现了一瞬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罗玉似乎很喜欢这幅画,他整只鬼慢慢化作黑色的粘稠依附在上面,和画框贴贴。
随即,他迟钝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更想和罗承行亲近,于是伴随着黏腻的声音,他来到罗承行身边。
苦恼的是,他现在的状态无法伸出双臂抱住罗承行。
最终,罗玉放下了画框,他像从前的任何一次一样伸出双臂。
就算曾经一片混沌时,他也没想过伤害罗承行,甚至很多时候的行为完全遵循了一种本能。
罗承行感受到颈间冰凉的触感,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罗玉的胳膊,将他带到了自己怀里。
罗玉就这样如孩童般被罗承行那样抱在怀里。
将罗玉抱在怀里后,罗承行再也没有了下文。
冰凉的躯体和带有温度的躯体相贴,有种奇怪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战栗。
是,铺天盖地的,他的味道。罗玉迟钝地想道。
他忽然感到了牙上的痒意,很想,很想咬些什么。
他想要什么呢?
男人的手臂横在他眼前,罗玉缓慢地低头,随着他的动作,脖子与身体衔接处发出“咔哒咔哒”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罗承行也发觉了罗玉的动作,但是他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他。
罗玉张开了嘴巴,毫不迟疑地在罗承行的虎口处
不能咬。罗玉混沌的脑海里有这种直觉。
于是他很轻很轻地舔了舔,然后喉咙里发出代表着愉快的嗬嗬声。
罗承行沉默地看着那片感到一阵湿意的皮肤。
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们不出门了。”罗承行说,“我再为你画幅画。”
他如此说道,也不管罗玉听不听得懂。
此后,罗玉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即使他不知道罗承行用笔在墙上和地面画出的复杂图案代表着什么
一日一日过去。
罗玉原本发黑的双眼泛出白翳,后来,白翳慢慢消失,他那只被罗承行扎过的眼睛依然很可怖,但是另一只眼已经慢慢向一个人的眼睛转变,除了眼白泛着诡异的青色。
他的脸也褪去最初的可怖,勉强能看出一两分清秀来。
一切来源于罗承行日日供养的功劳。
当他再次划开自己的手指,连他自己感到荒谬,他是在投喂这只鬼吗?
“罗,承行。”罗玉的声音响起。
罗承行见过很多鬼,从来不知道鬼也会说人话。
在他思绪飘远的一瞬,罗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罗嗬嗬”
罗承行没有理会他,这让罗玉感到焦躁,他嗓子里再次发出嗬嗬声。
“我在。”罗承行回过神来,他缓缓抚摸着罗玉,罗玉这才平静下来。
罗玉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原本青白泛紫的可怖皮肤慢慢变得冷白,依然不似活人,可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他的身形也渐渐变为成年男子的模样。
也因为如此,罗承行每次看他目光总会游移。
他不着一物的双腿,以及再往上
或许他该给罗玉穿上衣服了。
罗玉依然像从前一样,喜欢紧紧地抱住罗承行,将他缠得紧紧的,他已经学会自己坐在罗承行的腿上,罗玉什么都不知道,他迟钝的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
可是这个跨坐的姿势对罗承行来说真的太过于糟糕。
哪怕罗承行知道那双修长的腿会化作一滩黑色的粘稠。
于是,这一次,罗承行没有任由罗玉缠住,而是将他放在了一旁,罗玉喉咙里瞬间发出不满的嗬嗬声。
为什么不抱他?
罗承行仿佛能听到罗玉的控诉。
他将平板放在罗玉面前,用罗玉能听懂的缓慢语速说道:“喜欢哪一个?”
亮起的屏幕上,是某购物网站上的商品店铺。
朱家纸扎店。
罗玉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喜欢哪个?”罗承行又耐心地问。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穿的,像我身上一样的衣服。”
虽然是纸的,但是罗玉已经认可了“罗玉”这个名字,烧给“罗玉”之后他就可以穿上了。
谁知话音刚落,罗玉的嘴巴张张合合,突然挣扎起来。
“不。”他说。
他讨厌罗承行身上的衣服。
他能感受到罗承行的温度,他想更近地贴住罗承行,可是,衣服挡住了。
所以罗玉不要。
不要自己也穿上衣服。
第70章变成厉鬼的他(七)
罗承行不知道罗玉为什么这么抗拒。
他看了一眼价格,这家纸扎店因为做工精细一比一还原实物所以价格并不像普通的纸扎那样便宜。
罗承行将它们通通下单。
罗玉以为罗承行不让他穿衣服了,高兴地咧开了嘴,并伸手去扯罗承行的上衣。
罗承行:?
“罗玉。”他伸手拉住衣领,制止了罗玉的动作。
罗玉不是人,力气自然更大,他扯开了罗承行的领口,然后亲近地将脸靠上去。
十分亲昵的模样。
带着冷意的触感席卷了罗承行的肌肤,罗玉的双腿也贴了过来,从罗承行的大腿处挤过去。
一个没有生机的鬼,让他的心产生了波澜。
不该这样的。
罗承行静静感受着内心不平静的情绪,眼神晦暗不明。
罗玉已经没有了人的意识,行为懵懂。而他却面对着罗玉,对罗玉的这些行为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反应。
“罗玉,你是想穿我身上的这种衣服吗?”良久,罗承行才伸手摸了摸罗玉的脸,若无其事地开口。
罗玉疑惑地看向他。
像刚刚那句话,对罗玉来说就有些过于复杂了。
罗承行声音放缓,拇指从罗玉脸颊轻轻擦过,像在哄他,“先下去,好不好?”
他现在对罗玉的态度分明已经不像在对待一个帮自己“复仇”的工具,而是一件珍宝。
不该这样的。罗承行再一次想道。
他不能任由这样下去了。
罗玉“嗬嗬”两声表达了自己的失落和不满,人竟然在驱赶他……
只是罗承行不但不过来抱抱他安慰他,还低头摆弄起那个铁盒子来。
“嗬……”罗玉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很多。
罗承行毫无所觉,他将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拍下来发给店铺商家。
【能还原这件吗?】
对方很快回复可以。
罗承行把手机放下才发现罗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到角落去了,正用后背对着他。
“罗玉?”罗承行轻声唤道。
罗玉的后背小幅度动了动。
他变得更像人之后,身形也偏向青年,只是偏瘦,从罗玉后面看去,能看到对方的脊骨从薄薄的肌肤下显露出纹路来。
罗承行走过去俯身,“怎么了?”
罗玉不回头,把自己拼命往角落里缩。
这个画面看上去应当是诡异的,因为罗玉的身体已经以一个不属于人的柔韧度扭曲着,像是要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可是罗承行心里却蓦地蹦出来一个念头:罗玉在闹别扭。
他很快将这个想法归结于是自己强加在罗玉身上的,罗玉一只鬼怎么会有这么人性化的想法呢?
罗承行摇摇头,伸手去拉罗玉,怎么也拉不到。
“罗玉。”罗承行又喊了一声。
罗玉的一切行为都遵循本能,自然没办法拒绝罗承行喊他地声音,他幽幽回头。
所以在罗承行的视角里,他的身子不动,头扭了一百八十度。
“……”
这个角落里到底有什么?
罗承行只好蹲下身,向罗玉张开双臂:“我抱你起来,好不好?”
罗玉又是“嗬”了一声,罗承行几乎要幻视人类说话时的“呵呵”。
但是放在罗玉身上明显不适用,因为罗玉大多数时候只会发出这一个声音。
“罗……承行……嗬!”罗玉的声线十分沙哑模糊。
罗承行将团起来的罗玉抱了个满怀。
罗玉顺势转过来,在他脖颈处舔了一口,随后发出表达自己很愉悦的声音。
罗承行的动作顿住了,他那一片皮肤因为战栗而激起一层小疙瘩。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
罗承行想。
明天,明天就带罗玉出门。
……
随着罗玉得到越来越多罗承行的供奉,他的意识慢慢没有之前那么混沌。
他有了罗承行不懂的小心思。
“罗玉,不穿上衣服,你就不能和我出门。”在罗玉不知道第几次挣脱开之后,罗承行说了最重的一句话。
罗玉一动不动了一会儿,再抬头,流出两行血泪来。
下一秒就被罗承行擦掉。
当罗玉第一次流出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泪时,罗承行如临大敌,不知道罗玉这是怎么了。
第一次的场景出现在罗玉想在罗承行睡觉的时候抱着他。
后来次数多了才知道,这是罗玉在“装可怜”。
罗承行很难想象一只鬼竟然也会“装可怜”。
可是事实的确如此,每当罗玉想要什么或者想做什么没有得到罗承行的允许时,他便学会了这个招数。
可惜罗玉不知道的是,这个方式恐怕只对罗承行有用。
罗玉不知道自己可怖的双眼缓缓留下两行血泪时对普通人的冲击力会有多强。
他只知道每次这样做,罗承行都会帮他擦掉,叹一口气后任由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罗玉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舔一舔罗承行。
以及,他不想穿上“衣服”。
他喜欢贴着眼前这个人。
直到罗承行说出这句话,罗玉不想在罗承行出门,自己却孤零零在这里。
罗承行起初以为这栋别墅对罗玉有禁制,比如不允许罗玉踏出去。
所以他一直想试探,又总因为怕罗玉真受到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而心软,一再推迟自己的计划。
可是现在,罗玉趴在罗承行的肩上,就这样轻轻松松出了门。
这大概是罗玉第一次离开别墅看到外面的世界。
但是他并没有对周围表现出什么新奇,只一心扑在罗承行身上。
罗玉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罗承行的耳下。
他正要来第二次,一只手挡住了他。
下一秒,罗承行的手心传来一阵濡湿柔软的触感,很凉,像罗玉的体温一样。
他一愣。
在他愣神的空隙,一个人影跑到了他眼前。
“罗先生!”
是赵焱。
罗承行下意识后看向肩上的罗玉,只见罗玉在好奇地看着赵焱。
赵焱对于罗承行也很是头疼,他看到罗承行的脸色后皱眉道:“罗先生,您现在很危险。”
他靠近了罗承行一些,在他耳边沉声道:“看你现在的面相,明显已是被鬼缠上了。”
他靠近罗承行的那一侧正是罗玉趴的位置。
赵焱竟然看不到罗玉。
赵焱跟在他师父身边这么多年,而且自己也见过不少鬼,身上有一定功德在的。
是罗玉身为一只鬼变得更强了吗?
赵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给罗承行,“罗先生,我是特意来找您的。”
“我师父已经回来了,但是他不知道算到了什么……他说要立刻动身离开了,并且执意带上我。”赵焱说,“罗先生,这个符你贴身带着。”
罗承行颔首,“谢谢。”
赵焱虽然不怎么聪明,却是个难得的好人。
赵焱叹了口气,他师父说人命数如此,赵焱再参与只会殃及自身。
他师父并没有说清楚,赵焱猜测,大概是知道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人被鬼害死,就执意带走他。
明明之前还是师父先联系了罗先生……
赵焱走后,罗承行端详着手中的护身符。
这样的护身符,他曾有过三个。
罗承行淡淡移开眼,将护身符放在离罗玉最远的地方。
因为罗玉现在对罗承行没有恶意,护身符不会伤害他。
因为这枚眼熟的护身符,罗承行原本已经柔和下来几分的眉眼再次恢复了冷硬
赵焱不知道的是,如果真要说起来,他应该叫罗承行一声——
“师兄”。
曾经那个失去双亲又遭受重大刺激的孩子,被送到过赵焱师父所住的那座山上。
在那里,这个孩子终于对那个看上去慈祥温和的老人说出了他的秘密。
他从小就能看到奇怪的东西。
鬼,以及……命数。
它把罗承行禁锢住,推着他往前走。
他对“预知梦”并不陌生。
在那个雨夜,他想尽办法改变这一切,想要救他的父母,可最终都是徒劳,他会陷入一次又一次轮回。
直到他们按照预知梦里的方法死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眼睛”在窥伺着他,此后,“眼睛”好像消失了,他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走到今天。
直到那天,他再次看见了自己的“命数”。
他的结局,是被一只鬼杀死,而破局之法就在这只鬼身上。
他的复仇从来不是对那只会杀死自己的鬼。
他的复仇,一直都是对那只暗中窥伺着他的眼睛。
哪怕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命,早就是罗承行最不看重的东西了
侧颈传来的湿润感把罗承行从一种不正常的状态中牵引出来。
他垂眸看向罗玉。
后者毫无所觉地贴了贴他。
罗承行轻轻抚摸着他冰凉的脸颊。
“罗玉,你会保护我的,对么?”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