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森岛上,海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热带植物特有的浓郁绿意。
纳森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王宫,一路上不停地有岛民朝她躬身行礼,她一一回以点头和微笑,直到走进自己的寝殿,才终于卸下了那副从容的面具,整个人瘫坐在铺着藤席的矮榻上。
这趟华夏之行比她预想的要漫长得多,也收获颇丰。
华夏方面已经正式回诺,将派遣使团来纳森岛访问,而让她最在意的那个名字,也赫然在名单之上——程墨。
纳森王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龙虎山上那一幕幕画面。
那般人物亲至,贝希摩斯和翡翠学会那些觊觎神树的家伙,便不足为虑了。
不过纳森王也清楚,华夏的帮助不是没有条件的——纳森岛需要做出改变,岛上的规矩需要向华夏的法律靠拢,这是合作的前提。
这个前提对外人看来可能不算大事,但对纳森岛的岛民来说,就是一场新的开始。
纳森王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遮天蔽日的神树上。神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那是纳森岛千百年来的信仰核心,也是无数人觊觎的根源。
华夏那边的要求虽然严格,但比贝希摩斯那种直接动手明抢的做法体面得多,至少给了纳森岛一个喘息的空间,让岛民们有机会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想到这里,纳森王长舒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纳森王回到王宫没有多久,连那件沾着海风咸气的外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便有纳森卫匆匆来报。
来人单膝跪在殿门之外,声音压得极低:“王,岛外海面上出现了不少船只,还有…军舰,已经停在十二海里之外。”
纳森王正端起一杯水,闻言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将杯子轻轻搁回案上,脸色阴沉。她走到窗前,朝北面海天相接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神树层叠的枝叶,什么也看不见。
“通知下去。不要与那些人起冲突。他们要停便停,要看便看,岛上的人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先动手。”
纳森卫应了一声,身影没入院墙外的暮色里。
纳森王在窗边又站了片刻,下一瞬,她的身影便从寝殿中消失。
……
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
铁匠铺子里的炉火把半条街映得通红,卖烤鱼的老妇人蹲在路边翻着竹签上的鱼,油滴落进炭火里,腾起一阵阵青烟。
几个半大孩子在摊位之间追逐,光着的脚板踩在碎石地上啪啪作响。没有人注意到街角那根拴马柱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纳森王只套了一件最寻常的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就站在阴影里,朝四处扫了一眼,很快便锁定了那个靠在酒馆外墙上晒太阳的佝偻身影。
李慕玄坐在一把摇摇欲坠的竹椅上,旁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还剩半碗浊酒。
他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的神情,听见有脚步声停在自己跟前,也不睁眼,只懒洋洋地开口:“回来了?怎么一回来就臭着一张脸。”
纳森王在他旁边蹲下,压低了声音,把岛外军舰的事说了。然后,她又将这趟华夏见闻拣要紧的讲了一遍——
罗天大醮的盛况,龙虎山上的切磋,那个叫程墨的年轻人如何抬手间制住她的护卫,又如何谈笑间将几个年轻一辈的高手打得心服口服,连老天师张之维都对他客客气气。
李慕玄起初还闭着眼,听到程墨出手那一段时,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等纳森王讲完,他才慢悠悠地坐直了些,从椅子上撑起身子,端起那半碗浊酒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华夏人杰地灵,隔个几十年冒出几个翘楚来,不足为奇。”他把碗放回地上,目光望向集市的尽头,那里有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歪脖子树,树冠被海风吹得永远朝一个方向歪着。
“听你这般说,这个程墨怕是不会比当初的无根生差了。”
纳森王偏了偏头。她从外公口中听过无根生这个名字,知道那是外公年轻时的故人,也知道那人做过一些大事,在异人界搅出过不小的风浪。
可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人物了。
在她想来,那个无根生纵然厉害,比起如今这个深不可测的程墨,多半是不如的。外公对故人难免有些滤镜,年岁越久,记得的便越是好的一面。
她不会当面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等日后真见了面,自有分晓。
李慕玄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忽然笑了一声。
“你未曾见过无根生。程墨在龙虎山上做的那些事,无根生多半也能做,只是他做完了之后,还要请你喝顿酒,让你觉得他不过是个不修边幅的过路人罢了。”
纳森王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把华夏那边正式允诺派使团前来的消息说了。
李慕玄听完,又喝了一口酒,慢慢说道:“其实你不必寻求华夏帮助。你看着吧,岛外那些势力各怀心思,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争斗起来。”
纳森王沉默了片刻。
“其他势力都以贝希摩斯为首,只要贝希摩斯动手,他们就不可能与之对抗。到了那一步,再想求援就晚了。只有华夏异人能帮我们,而且他们根本不需要纳森岛的神树。”
李慕玄怔了怔,继而感慨地叹了口气:“是啊,华夏确实不需要纳森岛的帮助,便已经让所有人都能成为异人了。我当年离开中原时,异人虽多,却终究只是万里挑一,如今想来,那边的变化当真不小。”
纳森王问他:“您要见一见华夏来的人吗?”
李慕玄摆了摆手,重新把身子靠回椅背上,眯起眼睛望向头顶那片被晚霞染得半红半紫的天空。“登了岛,自然就能见着,不必刻意强求。而且……”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边的人未必想见我。就算见了,怕也是喊打喊杀。毕竟全性在华夏的名声,可从来都算不上名门正派。”
纳森王没有再多劝。这一趟去华夏,她把华夏异人界的势力分布了解了个大概。全性的名声何止不好,自罗天大醮之后,哪都通对全性的清剿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赵方旭还对她说过,全性已被全灭,日后大陆不会再有一个叫全性的组织活动。
“全性被灭了。”她还是把这句话转告给了李慕玄,只当是给外公提个醒。
李慕玄听完却笑了:“人心向往自由。只要有人,就有人不愿受那世间的规矩束缚。全性从来不只是一个组织,它是一股火。就算把火堆打散了,火星子还在。”
纳森王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当时听着只当是官面上的话,信了一半,如今听外公这么说,更觉得赵方旭那天说得太过轻巧,多半只是在她面前夸耀实力罢了。
海风已经转凉,集市的喧嚣也渐渐低了下去,祖孙俩又交流了一阵之后的应对策略,纳森王才站起身来,斗篷下摆扫过地面,身影没入旁边一条无人的窄巷,悄无声息地传送回了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