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王国平的疑惑，程墨不想解释，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朝巴伦一指：“这是我朋友，修六库仙贼。这次来纳森岛，是想找阮丰解决一点麻烦。”
巴伦脸上写满了“我什么时候成你朋友了”，但到底没有反驳，只是朝王国平点了点头。
王国平的目光在巴伦脸上停了好几秒，那双眼睛浑浊如泥水，却又藏着某种奇异的锐利，露出一个极不协调的笑容：“你现在很想吃人吧。”
巴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国平笑得更开心了：“你找阮丰没用，他自己都控制不了吃人的欲望。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这玩意儿根本没法控制。而且——”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往程墨身上一滑，又重新落回巴伦脸上。
“你不知道人有多美味。只要吃一次，就不可能再戒掉。就比如你旁边这人，我看他的肉就比寻常人香，炁也纯，只要你吃了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往前凑了凑：“我想你现在肯定忍得很辛苦。不必再忍了，吃了他。”
海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棕榈叶哗啦啦响。巴伦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波澜。
别说旁边站着的是程墨，就算换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他也不可能被这种连蛊惑都算不上的话带偏。
他见过真正的地狱，王国平嘴里那点把戏在他眼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阮在哪里？”
王国平的笑容僵了一瞬，认真看了他两眼，随即“切”了一声：“没意思。要不咱们打一架吧，你赢了，我就带你去找阮丰。”
程墨往后退了三步，双掌相击：“加油，巴伦，干掉他！”
巴伦眼神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嫌弃、四分“我就知道会这样”。可他到底还是摆开了架势。
王国平舔了舔嘴唇，眼中的浑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饥饿的兴奋。他身体微微前倾，皮口袋往地上一丢，十指张开又收拢，随时准备扑上去。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山坡侧面传来，踩得碎石和枯枝咔嚓作响。
程墨扭头看去，先看见一个极其宽大的轮廓从林间转出来，那人比胖头陀还要胖，浑身上下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却轻巧得出奇。正是阮丰。
阮丰挠了挠后脑勺：“今天真热闹啊。”
程墨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嘿，六库仙贼到齐了。走吧，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王国平扭头看看阮丰，又看看程墨，忽然笑了起来：“好呀。”
阮丰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几人在阮丰的带领下转进一条隐蔽的山道，又绕过几块半人高的青石，最后来到一个藏在半山腰的山洞前。
洞内比外面凉快许多，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深处隐隐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
巴伦刚找了个地方坐下，王国平也蹲在洞口边上，阮丰正从角落里翻出半截蜡烛要点。
程墨站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正要开口说话，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洞外传来。
转头看去，洞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一瞬。曲彤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极普通的黑色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表情平静。
程墨身形一闪，人已经到了曲彤身侧，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曲社长，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曲彤侧过头来看他，面上没有半分意外，嘴角弯起一丝很淡的笑：“放宽心，我这次不跑了。”
程墨疑惑地低头看她，指尖悄悄探出去感受她的炁，没有半分异常的波动，确实是本人。
“这次怎么这么规矩？”他皱了皱眉，“还是说你藏了什么后手？”
曲彤的语气很淡：“什么后手对你也没有用。”
程墨点点头，这话他爱听，却不全信：“对我没啥用，但是对整个社会还是有影响的。”
曲彤沉默了一下：“或许吧，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程墨的手没有松开：“那么，重要的是什么？”
曲彤看着他，目光清亮：“重要的是八奇技消失。”
程墨眉头一挑：“嗯？你要不要再组织下语言？”
曲彤没有恼，反而笑了一下：“我是说，端木瑛的执念就是这个，而我也是为此而活。至于如何理解‘消失’，则有一些变通之处。”
“怎么个变通法？”
“这些年的变化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整个华夏异人天翻地覆，八奇技竟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而消失，就是指八奇技带来的影响——双全手的隐患不重要了，变数最大的神机百炼成了军方常用手段，其他的，在你这里似乎都变得稀松平常。”
程墨想了想，点点头：“这只是就我个人而言。不过你要这么说，也确实没啥问题。所以，端木瑛的执念消失了？”
曲彤摇头：“没有。”
程墨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曲彤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我觉得，可以结束了。所以，我把自己交给你。”
程墨连连摆手：“你可别这么说，被夏禾听到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呢。”
曲彤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男女之事这么有意思吗？”
程墨干咳一声，直接岔开话题：“还是说说你的决定吧，具体怎么做？”
曲彤也不追问，顺着他的问题答下去：“我在普通人中寻找了十七个旗子，赋予他们双全手的能力，只要我下达指令，他们就会将双全手扩散开来。”
“说点我不知道的。”
曲彤嘴角的弧度稍稍扩大了一点：“看来你已经算出来他们都是谁了？”
程墨没回话。
他算个毛线。内景卜算这玩意儿有坑，而且是大坑。穿越而来之后，他其实有了两重命格。原本那个福小命薄，根本受不住卜算反噬。
可因为他的到来，那个命格被压到了最深处，将死未死，成了天道运转里的漏洞。
每一次卜算，都是拿那个已经死亡却没有彻底死亡的命格去抵消反噬，所以那些光球才对他毫无作用。
但那个命格本就只剩微弱一丝，如果再算下去，他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就被天道修复。修复之后对他本人的影响谁也说不准，或许毫无波及，或许被天道一同修正，这个险他不想冒。
所以，彻底明悟之后，他再也没用过卜算。
但面对曲彤，不能露怯。
“我怎么可能算得到。八奇技相关都是天大机密，涉及到了世界规则运转。”
曲彤听完，看了他好一会儿：“听你胡扯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也不管程墨算没算到，自顾自往下说：“反正那些人我已经处理了。他们没有了这段记忆，就和真正的普通人一样生活。”
程墨咦了一声：“听起来，你自己把后手全都撤出来了，是打算彻底放弃？”
曲彤点头：“我出现在你面前，不就代表我放弃了吗。现在，我只打算带着老一辈八奇技的人彻底离开。”
程墨听完，沉默了两秒，忽然摇了摇头：“没必要。”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阮丰和王国平同时定在了原处，两个人的身体从腿部开始一点一点沙化。
阮丰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望着自己正在消散的四肢，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整个人透出一种极安详的解脱。
王国平看着曲彤，目光平静得反常，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身体与脑袋彻底沙化，两个人变成了两具轮廓分明的沙人，立在原地，又维持了不到一秒。
一阵风从洞口灌进来，沙人从头顶开始崩散，细密的沙粒顺着风的方向飘出去，融入洞外的天光里，消失不见。
巴伦坐在原处，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石头上，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曲彤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死了吗？”
程墨收回手，语气平静：“或许只是变成了一颗颗沙子，随风而动。某一天，所有沙子重新聚集在一起，又能组成完整的人。”
曲彤转头看向他：“这样的概率有多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