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80章 压网
  周皇后的手在朱由检后颈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水声很小。
  软网在水下轻轻抖着,骨片一枚一枚贴着泥皮翻动,像有细牙在找下一口肉。韩沉的小腿压在网边,伤处已经被水冲开,暗血贴着旧骨坎往外散。阿桃脚踝上缠着被咬断的布,血从布缝里慢慢渗出,仍往右下那条假路里漂。
  外头有人拖着粗网靠近。
  木板被踩得发闷。麻绳擦石,声音一下一下落在头顶。
  “拿我的腿压网。”朱由检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更低。
  王承恩的左肩僵住。
  “万岁,不可。”
  朱由检没有看他。他看着水下那一片软网。网边已经从韩沉腿下绕过半寸,再往里,就是周皇后的脚,再往里,是他自己拖在泥里的右腿。
  门后存在者按着偏木,裹布手指节发白。
  “腿进去,未必出得来。”
  更深处老者的木杖没有再点地。他盯着朱由检那条右腿,浑浊的眼里没有劝,也没有拦。
  罗直忽然骂了一声。
  “你这腿本就废了,拿去喂网倒痛快。可网一吃准你,外头就知道里头真有个拖不动的。”
  朱由检抬眼看他。
  “所以不能让它吃准。”
  罗直一怔。
  朱由检左手摸到残木断裂的边。那根木头已被水泡软,刚才压水旋时边缘开出一道斜裂。他把木头往自己右膝下方推,手指被裂刺划开,血顺着木纹渗下去。
  “不是拿肉给它。”他说,“拿腿压木,木压网。”
  赵二听懂得最快,脸色却更难看。
  “木会碎。”
  “碎了就让它以为咬住骨坎。”朱由检道。
  阿桃看着他,眼里的冷意动了一下。
  “你拿自己腿当假坎?”
  朱由检没有答。
  周皇后的手缓缓松开后颈,改按他的肩胛。她的伤手裂口还开着,血落在他衣领里,热了一瞬,又很快被寒湿吞掉。
  她只说:“我压你。”
  王承恩喉间一紧,却再没有劝。他把左肩往朱由检胸口下顶得更实,右腕缩在身侧,指尖无用地蜷着。
  韩沉闷声道:“我挪半寸。”
  “别挪多。”赵二立刻压住他,“你一空,它就往里扑。”
  韩沉点头,额角青筋撑起。他把压网的小腿往外侧碾了半寸。骨片从他伤口边缘擦过去,肉被带开,水里立刻浮出更深一缕红。他没出声,只肩背猛地一沉,顶住偏木的那块厚背发出骨节错响。
  那半寸露出来。
  朱由检把右腿推过去。
  不是抬。
  是拖。
  膝盖一离泥坎,整条腿从髌骨到脚踝都像被掏空。他甚至感觉不到脚趾在哪里,只感觉一截死物被自己拖着往冷水里塞。右膝碰到水的一瞬,疼痛反而迟了一拍,先是冷,冷得像有铁片贴上骨缝。
  下一息,疼才冲上来。
  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周皇后用前臂死死压住他肩背。
  “稳。”
  王承恩把左肩往上一拱,几乎用整个身体托住他胸口。
  “奴婢在。”
  朱由检咬住牙,左手把残木送到右膝下。赵二用掌根推泥,把软网边压向残木下方。罗直伸手去卡木头侧裂,虎口旧伤一下被水冲开,他嘶了一声,还是没松。
  阿桃忽然把自己的伤脚从软绳里往外抽。
  骨片挂着布,布连着皮肉。她这一抽,脚踝上那道口子被扯开,血一下浓起来。少年在缝里低叫:“姐!”
  阿桃没回头,伤脚却没有完全退出。她把脚掌重新落在右下假路的外沿,让血继续往外走,却把脚踝从软绳骨片里让出半寸。
  软绳松了。
  外头立刻察觉。
  “动了。”持绳者道,“别急,别扯断。让它缠。”
  粗网往里又送。
  水面下的骨片碰到残木。
  先是轻轻一刮。
  然后软网顺水贴上来,像一张湿冷的手掌,从朱由检右膝外侧滑过。残木隔在肉和网之间,却薄得可怜。骨片钩住木裂,顿了一下。
  赵二低声:“压!”
  朱由检把右膝往下沉。
  残木被压住。
  软网被残木压住。
  骨片往上翻,扎进木裂里,没能立刻吃进肉。可残木另一头顶着他的膝骨,疼痛从膝盖里轰然炸开,像有一把钝刀在旧伤里拧。他整个人几乎失声,左手抠进泥里,指甲翻起一片。
  周皇后几乎压在他背上。
  “看前头。”
  朱由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黑暗里那条水线还在。
  他看得见。
  水被残木和膝盖压出一个小小的死角。软网在死角里打了个结似的,骨片卡住木裂,往前走不了,往后也退不畅。
  “成了。”赵二的声音发抖,“半成。”
  外头第一次重重拉网。
  残木猛地往朱由检膝下咬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刀伤,却比刀更钝。疼痛没有锋口,只有整片骨头被压碎似的沉闷。朱由检胸口撞在王承恩肩上,眼前火星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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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承恩左肩被压得一沉,膝盖撞水,仍咬牙顶住。
  “再拉。”持绳者在外头说。
  第二下拉得更狠。
  韩沉被带得往外滑半寸,伤腿下的软网收紧,罗直手腕也被残木带偏,虎口血被水冲开。阿桃伤脚外沿的血线被水流撕散,右下那条假路顿时乱了。
  赵二脸色一变。
  “血散了!”
  朱由检听见了。
  血散,假路就散。
  敌方很快会知道右下不是一条顺路,而是里面有人在拿血喂他们。
  “阿桃。”他说。
  阿桃用手撑着泥壁,脸白得厉害。
  “还要?”
  朱由检声音低哑:“不踩了。擦。”
  阿桃眼神一动,立刻明白。她把伤脚从水里抬起一寸,忍着骨片拖裂伤口的痛,把脚底血往旧骨坎侧面一抹。血不再顺水成线,而是糊在坎边,像有人刚从那里挣扎蹭过。
  赵二跟着把浮泥压上去。
  罗直哑声道:“让他以为人在坎边被网挂住?”
  朱由检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对。”
  外头第三下没有立刻拉。
  持绳者停了。
  这停顿比拉扯更险。
  他在摸受力。
  软网那头,有人低声问:“是不是拖住了?”
  持绳者没有马上答。他把手里的绳缓慢压低,又往右下送了一点。网在水下松开半寸,骨片重新找力。残木下的死角被水一冲,裂缝更大。
  朱由检的右膝下忽然一空。
  残木要断。
  韩沉看见了,伤腿猛地往回压。骨片再度切进他小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石头砸进湿土。
  “我还能压。”
  门后存在者忽然开口:“不能再等。”
  黑缝里传来长平压着痛的喘息。再里面,小满被少年抱着,哭声憋在喉咙里,变成一下一下细小的抽气。
  伤重者还没过。
  朱由检还没过。
  周皇后、王承恩、翠微、阿桃、罗直、赵二、韩沉,也还挤在这一片水边。
  更深处老者木杖一横,挡在朱由检身前半寸。
  “你要压网,便少命别人一步。”他说,“可你压住了,谁拖你进去?”
  这句话落下,四周短短静了半息。
  王承恩抬头:“奴婢。”
  周皇后几乎同时道:“我。”
  韩沉闷声:“我拖。”
  罗直冷笑:“你们都快散架了。”
  阿桃把沾血的脚掌重新踩稳,声音发冷:“他若在这儿被拖住,外头就真知道贵人在这儿。谁也别装大义。”
  她看向朱由检。
  “我不归你。可你现在不能被他们摸准。”
  这话像一块冷石,落在所有人中间。
  朱由检喘了一口气。
  右膝下的残木已经裂到最后一层。软网卡在木里,外头只要再狠拉一次,木断,网就会顺着他的腿往上缠。到那时,敌方不用知道皇帝,只要知道这条腿拖不动,就够了。
  朱由检看向门后存在者。
  “缝里能不能倒拖人?”
  门后存在者眼神一冷。
  “能。拖的人过了,后头的人要贴水走。”
  “谁最贴水?”
  赵二道:“我。”
  罗直道:“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看向对方。
  赵二手腕还在抖,刚才压泥时被骨片划过掌根,血在水里一丝一丝散。他咬牙道:“我会看水。”
  罗直把手腕从泥槽里抽出,虎口红了一片。
  “我熟这条黑缝。”
  更深处老者冷冷道:“熟不等于能活。”
  罗直抬眼,眼神偏激得像要咬人。
  “那也比你这老骨头强。”
  阿桃忽然道:“罗直后走。”
  罗直脸色变了:“你管我?”
  “你后走。”阿桃盯着他,“我弟在里头。小满在里头。你不后走,谁看他们后边?”
  罗直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要骂,却没骂出来。
  朱由检低声道:“赵二先进,贴水拖路。王承恩送伤重者。周后跟长平。罗直压后。韩沉断网后撤。阿桃——”
  “我留右下。”
  少年在缝里几乎要扑出来。
  “姐!”
  阿桃的声音比他更硬:“你抱小满往里走。”
  小满终于哭出一点声,又立刻被少年按回怀里。
  更深黑缝中,长平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那两个字很轻。
  被水声盖掉一半。
  外头的人没有听见。
  朱由检却听见了。
  他抬头,看见黑缝深处一点点模糊的影。长平在那里,伤脚悬着,像一截不能落水的细枝。
  他没有应“父皇”。
  只道:“走。”
  赵二先动。他几乎是趴进黑缝,胸口贴着湿木往前滑,左手探水,右手拖住伤重者腰下布带。王承恩用左肩把伤重者往前顶,右腕垂着,一碰泥壁就疼得颤。翠微在旁托住伤重者腿,没让腿碰上软网回流。
  门后存在者按住偏木,给出那一息。
  “一。”
  赵二进去半身。
  “二。”
  伤重者被拖入缝口,喉间发出破碎的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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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外头忽然猛拉。
  残木断了。
  声音极轻,却像在朱由检膝下折了一根骨。
  软网陡然收紧,骨片顺着残木碎裂处往上一翻,擦过他的右膝外侧,带开一片皮肉。朱由检整个人猛地一震,喉咙里涌上一口血腥。他没有让腿缩回,反而用残腿往下再沉。
  断木碎片被他压进网眼。
  软网被压死在泥坎和膝下之间。
  外头那一下拉空了一半,另一半却拖住了韩沉的伤腿。
  韩沉身子往外一滑,肩背离开偏木。
  偏木立刻往里塌。
  门后存在者的裹布手被偏木压住,指节陷进木缝。他没有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死按缝边。
  罗直扑过去,用肩顶上韩沉原来的位置。
  “滚进去!”他冲韩沉吼。
  韩沉没有滚。
  他反手抓住软网边缘的泥,借着网拉他的力,把自己的伤腿往外侧一送。骨片顺着他小腿划开一长道,血一下铺开。
  外头的人以为拖动了人。
  持绳者冷声:“收!”
  粗网在水下绷直。
  韩沉整条伤腿被拖得笔直,脚跟离地,身体却被罗直一把抱住腰。罗直肩膀顶着偏木,另一手抓韩沉,脸上青筋暴起。
  “赵二!”朱由检低声喝。
  黑缝里赵二回手,扯住韩沉后襟。
  王承恩也腾出左手,抓住韩沉肩带。
  周皇后压着朱由检,腾不出手,只把自己的膝盖顶在朱由检腰侧,让他不被软网带动。她伤手血流得更多,滴进水里,却没人顾得上。
  阿桃忽然把自己脚上那段血布解开,往右下水里一甩。
  血布被水带出去,贴着软网往外飘。
  持绳者那头的绳力顿了一下。
  血布像一只被拖出去的脚。
  阿桃低声道:“拉错吧。”
  这一次,她不是求谁。
  她是在骂。
  外头果然有一人喊:“血在外边!”
  持绳者没有立刻信,却迟疑了半息。
  半息够了。
  赵二、王承恩同时发力,把韩沉往里拖。韩沉伤腿从软网骨片里硬拔出来,水下带出一串暗血。他的脚跟撞上泥坎,整个人几乎失去知觉,被拖进缝口时,牙齿咬得咯响。
  罗直顶着偏木,骂声发颤:“进去!”
  韩沉半身入缝。
  偏木又沉。
  朱由检右膝下的软网仍在挣。它没缠死,却也没退出。断木碎片压在网眼里,外头一拉,他的膝就跟着被拽一下。
  每一下都像把旧伤重新撕开。
  周皇后低头看他。
  朱由检脸色白得像水里泡过的纸,额角冷汗一层。他的左手还抓着泥,指缝里满是砂和血。
  “走。”他说。
  “你先。”周皇后道。
  “伤重者先。”
  “他已进了。”
  朱由检这才意识到,伤重者已被赵二和门后存在者拖入黑缝里,只剩一截衣摆在外。王承恩在缝口回身,左手伸向朱由检。
  “万岁,奴婢拖您。”
  朱由检看着自己的右腿。
  软网仍贴着膝下。他若此刻退,网会随腿进来。若不退,外头就能继续摸到他。
  更深处老者的木杖在水里一拨,拨到断木碎片边缘。
  “再压一下。”老者道。
  朱由检看他。
  老者声音哑得像旧木磨石:“压断木,不压肉。断了它的牙。”
  朱由检没有问他为何此时帮。
  他也没有力气问。
  他把右膝往下沉。
  残木碎片在网眼里被压得更深。罗直一把抓住旁边湿木,赵二在缝里反手推水,门后存在者裹布手往下一按,水势从网下斜冲出去。
  外头正好再拉。
  咔。
  不是骨头。
  是网边一排骨片被断木别住,折了两枚。
  软网猛地松了一截。
  朱由检眼前黑了黑。
  王承恩借这一松,左手扣住他腋下,往黑缝里猛拖。周皇后从后推他的肩,翠微从侧边托住他的右腿上方,不让伤膝落进水里。朱由检整个人被拖过缝口,右膝撞在湿木边,疼得他几乎失声。
  他还是没有叫。
  黑缝很窄。
  他胸口贴着木,背后被周皇后压着,前面是王承恩的左肩。水从他耳边流过,带着血腥和旧泥味。右腿进来的时候,软网残边又挂住了鞋底。
  阿桃在外头看见,直接用伤脚踩住网边。
  “走!”
  这一脚踩下,她脚踝上的布彻底红透。
  软网被她这一踩压低,朱由检的鞋底从网边擦过,终于进了缝。
  外头持绳者的声音变了。
  不是怒。
  是更稳。
  “不是一个人。”
  他像终于摸准了什么。
  “他们在拖一个腿废的。”
  没人答。
  黑缝里,朱由检被王承恩拖着往前。周皇后还在后头,阿桃、罗直、韩沉、翠微也未全入。软网断了牙,却没有断身。上头新来的粗网已经贴着右下口继续往里送。
  持绳者在外头低声吩咐:“右下不用急了。堵后头。腿废的已经进去,后头还有护他的。”
  上方有人应声。
  随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黑口。
  不是第二口。
  更像是上头有人把什么重物压到了旧板另一侧。
  门后存在者脸色第一次明显变了。
  “他们在封回水。”
  更深处老者的木杖停在水里。
  朱由检胸口贴着黑缝湿木,听见脚下水声忽然低了一线。
  水不再只往前走。
  它开始慢慢往回顶。
  第8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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