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重庆大雾里的那面,成了我们一家三口在这乱世中最后的温存。
  离开孤儿院后,我和陆砚辞再次入局。
  黎明前的黑暗也最为难熬。
  为了获取最核心的机密,我们奉命潜入汪伪政权的心脏——南京。
  我死死攥着大衣口袋里的那枚微缩胶卷。
  上面是即将展开的绝密处决名单,牵扯着上百名地下党同志的命。
  一年前,在重庆那个潮湿的地下室里,陆砚辞亲自做我的入党介绍人。
  我们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对着那面红旗宣誓。
  那天,他为我别上胸针,眼底有泪,也有骄傲。
  “南音,从今天起,我们不仅是夫妻,更是把命交托给彼此的同志。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不能回头了。”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直到今晚。
  情报到手撤离时,我们遭遇了叛徒的出卖。
  日伪军的探照灯将四周照得惨白,军犬的吠叫声逼近。
  陆砚辞本就微跛的左腿,在突围时子弹硬生生打穿。
  “南音,进暗道。”
  他靠着铁皮,剧烈地喘息着,反手将通往地下河的闸门拉开了一条缝。
  “我拉你进去!还来得及!”
  我扑过去,拼命想去拽他的胳膊。
  我的双手沾满了他的血,滑得根本抓不住。
  “来不及了。”
  他一把拂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死死盯着我,那双曾经温润清冷的眼睛,此刻像燃烧的灰烬。
  “带东西走!这是命令!”
  “我不走!”
  我咬碎了嘴唇,红着眼眶嘶吼。
  “陆砚辞,你说过要一起去接念安回家的!你敢食言?!”
  搜查的脚步声已经踩上了二楼的铁楼梯。
  陆砚辞猛地扣住我的后脑,狠狠吻住了我。
  他在用尽全力,记住我的温度。
  一秒钟后,他推开我,将我狠狠推进了冰冷的暗道里。
  “南音,”
  隔着一道生锈的铁栅栏,他跪在泥水里,隔着黑暗看着我。
  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泣血。
  “这辈子,我护了你两次。替我……去看看天亮。”
  “陆砚辞!”
  咔哒一声,他从外面死死扣上了闸门的锁死栓。
  下一秒,他抓起地上那把只剩三颗子弹手枪,一瘸一拐主动暴露在探照灯下。
  枪声在纱厂里炸响,那是他为了引开追兵,故意打向探照灯的枪声。
  我缩在暗道里,眼睁睁地看着大批的日伪军扑向他。
  我看到步枪的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脊背上。
  那是当年被我父亲用藤条抽得血肉模糊的脊背。
  我看到军犬撕咬他的胳膊,他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
  我看到他被几条粗暴的麻绳死死勒住脖颈和手臂,整个人被强按着跪在泥水里。
  却死死梗着脖子,没有低头。
  “带回76号!要活的!”
  日军军官气急败坏地咆哮。
  暗道里,江水漫过了我的胸口,冷得刺骨,却抵不过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痛。
  我不能冲出去,不能开枪,甚至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我的口袋里,装着上百条人命;
  因为我是他的同志。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决堤般涌出,混着手背上咬出的鲜血。
  喉咙里发出那种呜咽,却只能被雨声掩盖。
  痛,太痛了。
  痛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碎。
  那个为了不让我做望门寡,宁愿退婚去赴死的男人;
  那个在重庆的大雾里,背对着儿子挥手的父亲。
  他终究还是被留在了这漫长的黑夜里。
  看着他被拖进囚车的背影,我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河里,连滚带爬地向着接头地点走去。
  陆砚辞,你等我。
  不管76号是怎样的人间地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回来救你。
  哪怕化成灰,我们也要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