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雪又下了起来。
我站在地下交通站的阁楼里,亲手将那卷带着陆砚辞血迹的胶卷交到了老k的手里。
老K的手在发抖,那是上百条同志的命。
“白胭脂同志,任务完成了。”
老K的声音沉痛,“你……该撤了。”
我没有动。
我的目光穿过满是霜花的窗玻璃,看向远处。
那里是76号的刑讯室。
“老K,他还有多久?”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日军下了通牒。”
老K艰难地开口。
“明天正午,在广场。他们要公开处决孤雁,并且……点名要名伶白胭脂到场。他们想当着全南京城百姓的面,诱杀剩余的潜伏者。”
我笑了,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红。
“老K,名单送到了,我的使命完成了一半。”
我转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剩下的那一半,是接他回家。”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写好的信,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念安亲启。
那是我和陆砚辞,给那个孩子最后的交代。
当年的秦淮名角,今日的赤匪家属。
我画上了平生最浓最艳的油彩。
大红的靠旗,白胭脂的艺名,重新回到了这张满是屈辱的脸上。
戏台就搭在刑场对面。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日军机枪手,和一双双麻木而绝望的百姓眼睛。
陆砚辞被铁链锁在一根生锈的木柱上。
他浑身没剩下一块好肉,那件衣衫被血浸透了,又结了冰。
他的左腿无力地垂着,十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
可当他抬起头,在那漫天大雪中看见一身红妆的我时。
他对着我,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在求我走。
他在求我,别做那个傻女人。
我没有理会,我提着沉重的长枪,一步步走上戏台。
日军军官傲慢地坐在太师椅上,拍打着戴着白手套的手掌。
“白老板,唱吧。唱好了,我给孤雁一个全尸。”
我对着陆砚辞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浓艳的油彩下,凄绝得让天地震颤。
锣鼓点陡然响起。
却不是哀婉,而是激昂!
“大将保国在边疆,哪有巾帼在内房!”
我的戏腔划破了阴霾,惊得台下的军犬狂吠不止。
陆砚辞在那激昂的唱词中,突然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混着血沫,嘶哑却豪迈。
他读懂了。
他知道,今天我们不是来求死的,我们是来成仁的。
就在我唱到最高潮,那一记长枪猛地刺向天空。
爆炸在戏台正下方的日军弹药库里炸响。
那是我们潜伏在日军运输队里的同志,配合着我的鼓点,引爆了埋了三天的雷火。
烈火冲天而起,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混乱中,我扔掉长枪,从腰间拔出藏在厚重戏服里的两把手枪。
“陆砚辞!”
我冲向那根木柱,子弹在我的耳边呼啸。
我的左肩中了一枪,鲜血迅速染红了背后的靠旗,但我感觉不到痛。
我冲到他面前,用断刃狠狠劈开了他身上的麻绳。
陆砚辞倒在我的怀里,他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
他摸着我满是汗水与血污的脸,剧烈地咳嗽着。
“南音……你不该……回来的。”
“我说过,我不做望门寡。”
我死死抱着他,将另一颗拉开了引线的手榴弹,塞进了我们背后的火药堆里。
周围,是密密麻麻围上来的日军。
灯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砚辞费力地伸出手,扣住了我的手指。
“南音,”
他看着那满天的飞雪,眼神里有一种大梦初醒的释然。
“天……快亮了。”
“是啊,快亮了。”
我靠在他的颈窝里,听着他最后一声沉重的心跳。。
熬干了骨血的劫难里,我们终究是没有弄丢彼此。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吞噬了南京城最后的黑暗。
那一年,秦淮河的红绸被染得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