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十九岁的陆念安,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的手里,攥着那封泛黄的遗书。
  那是他守了六年的命。
  信上的字迹,一半是刚劲有力的楷书,那是他父亲写的;
  一半是娟秀中带着倔强的行书,那是他母亲写的。
  “念安,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爹娘或许已化作了这片土地下的一抔黄土。
  爹娘这一生,聚少离多,负了你,亦负了这天伦之乐。
  但吾儿,你要知道,这世间有些东西,比命更重。
  你爹退婚北上时,想的是‘大好男儿当为国死’。
  你娘逃出许家时,想的是‘巾帼女子亦能为国生’。
  我们在这长夜里走了太久,久到忘了阳光的温度。
  但我们必须走下去,因为我们想让你,想让这天下所有的孩子,能在大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读书,安安稳稳地睡觉。
  念安,不要悲伤。
  只要这锦绣山河还在,爹娘就永远活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
  向前走,莫回头。
  代我们,去好好看看那个天亮了的人间。”
  陆念安抬起头,看着远处江面上冉冉升起的红日。
  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温暖得让他想落泪。
  他将那枚焦黑的红绸残片,和那封遗书一起,郑重地贴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他大步走向了那片金色的光芒。
  在他身后,那是如他们所愿的万家灯火的太平盛世。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陆念安穿着笔挺的绿军装,站在天安门广场的方阵里。
  他左肩上有一道贯穿伤,是战役时留下的。
  此时,伤口在隐隐作痛,他却站得比任何人都挺拔。
  第一声礼炮响彻云霄,震碎了北平城百年的阴霾。
  万人空巷,雀跃欢呼。
  可念安的视线却模糊了。
  他没有欢呼,只是缓缓抬起粗糙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边胸口。
  那里,贴肉放着一块焦黑的红绸,和一封字迹斑驳的绝笔信。
  这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全部信仰。
  “升国旗!”
  激昂的******奏响。
  那抹鲜艳的红,一点点升上苍穹。
  念安仰起头,眼泪终于决堤。
  他恍惚间听见了风里传来的声音。
  “爹,娘。”
  念安动了动发干的嘴唇。
  “你们看到了吗?天,彻底亮了。”
  一阵秋风拂过,没有硝烟味,只有淡淡的霜雪气息和泥土的芬芳。
  风绕过他的肩膀,像极了那个在防空洞大雾里,男人宽厚的手掌。
  像极了那个在戏院后台,女人带着油彩香气的拥抱。
  在念安看不见的半空中。
  两缕守望的游魂,终于在阳光下显出了轮廓。
  陆砚辞依然穿着那件大衣,清俊的眉眼里不再有乱世的疲惫与绝望。
  他看着底下那个高大挺拔的少校军官,眼底尽是骄傲的泪光。
  我站在他身旁,身上不再是那套染血的戏服。
  而是初见他时,那件干干净净的素色旗袍。
  我们并肩立在红旗之下,看着这锦绣盛世,看着我们的血骨在这片大地上生根发芽。
  “砚辞,咱们的念安,长得比你还高了。”
  我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
  “是啊,”
  陆砚辞紧紧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微笑着闭上眼睛。
  “华北,终于放得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广场上,念安猛地举起右手,对着那红日,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遗志已承,河山大好!”
  念安红着眼眶,迎着风,咬牙大喊,“爹!娘!咱们胜利了!”
  阳光越来越烈,穿透了我和陆砚辞透明的魂体。
  这一次,光有了滚烫的温度。
  “南音,走吧。”
  陆砚辞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笑容释然。
  “好,我们回家。”
  我们渐渐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随着那阵风,彻底融入了这片没有硝烟的土地。
  这世间,再没有下九流的戏子,也没有死于封建礼教的望门寡。
  更没有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堵枪眼的孤雏。
  微风拂过广场,卷起一片落叶。
  那是一九四九年的秋天。
  太平人间,长歌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