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顿往西的路,比圣约翰斯那边还烂。不是路烂,是地烂。
那些陨石坑一个挨一个,大的像足球场,小的像浴缸,坑边的土翻起来,黑褐色的,跟周围的白雪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像一块块烂掉的皮肤。
柳飘飘站在一片塌了一半的居民区前面,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收了好几个月了,什么惨样没见过。她闭上眼睛,感知力探出去。有人。不多,十几个,缩在地下室里,挤在一起,像一窝受惊的老鼠。
他们听见地面上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压着。
有个小孩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大人赶紧捂住他的嘴,那声音闷在手掌里,像什么东西被掐断了。
她找到地下室入口,是半扇铁门,歪在地上,被碎石压着。
她扒开碎石,把铁门掀起来,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蹲下来,敲了敲铁门边上的水泥地。
咚咚咚。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她叹口气,用英语说:“换陨石的。有陨石吗?”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回应了。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灰色的,眼白发黄,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像两个洞。它盯着柳飘飘看了好几秒,从头发看到鞋,又从鞋看到头发,最后停在她脸上。门慢慢打开了。
地下室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水泥墙,水泥地,潮乎乎的,一股霉味混着汗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十几个人挤在里面,老老少少,有男有女,瘦得皮包骨。
最小的那个被一个老太太抱在怀里,三四岁,头发稀稀拉拉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他们看见柳飘飘,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警惕,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野猫。
角落里堆着几块黑乎乎的石头,是他们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柳飘飘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块看了看。鸡蛋大,表面坑坑洼洼,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闪。
她放下,又拿起一块。还行。她把那些陨石收了,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粮食,两袋。药品,一箱。
保暖衣物,几件。还有一罐奶粉,她看了一眼那个孩子,放在奶粉旁边。她把东西堆在地上,推到他们面前。
没人动。那个开门的男人,大概四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
他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着柳飘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柳飘飘站起来,拍拍手。“基站装哪儿?高点的地方。”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柳飘飘说:“基站。能上网的。装高点,信号好。”
男人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是个十字架,木头做的,巴掌大,被摸得油光水滑。
他攥着十字架,声音发颤。“你是……上帝派来的?”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不是。上帝没空,让我来的。”
她往外走,男人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十字架。
镇上最高的地方是教堂。那教堂塌了一半,尖顶断了,歪在地上,剩下一半钟楼还立着,歪歪扭扭的,像随时会倒。
墙上的彩绘玻璃碎光了,只剩黑乎乎的窗洞,风从里面灌进去,呜呜响,像在哭。
柳飘飘站在教堂前面,仰着头看那钟楼。还行,没全塌。她想着钟楼顶上,脚下一轻。
站在钟楼顶上,风比下面大,吹得人站不稳。
脚下是碎砖和裂缝,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是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密密麻麻的陨石坑。
她把基站从空间里掏出来,银白色的,方方正正,放在钟楼最结实的那根横梁上。
五根天线伸出去,拉到最长,在风里晃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发电机放在旁边,接上线。指示灯亮了,绿莹莹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眼睛。
她跳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图标转了几圈,然后亮了。她打了几个字:“蒙克顿,通了。”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回:“美洲的点儿越来越多了。”
又有人回:“大盗牛逼。”她没再看,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站在教堂门口,仰着头看着钟楼上那盏绿灯,嘴张着,手里的十字架攥得紧紧的。
他低下头,看着柳飘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柳飘飘说:“以后有什么事,在群里说。物资不够了,喊一声。我定期来收陨石。”
男人点头。“好。”
柳飘飘转身,想着下一个城市,脚下一轻。
弗雷德里克顿。比蒙克顿大一点,也烂得更厉害。
那些房子塌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扭扭地戳着,像一排排要倒的骨牌。街上没人,只有雪和碎砖和那些黑乎乎的陨石坑。
感知力探下去。有人。河边,桥底下。桥塌了,钢架歪在水里,桥面碎成一块一块的,散落在结冰的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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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底下挤着几十个人,缩在桥墩后面,用塑料布和纸板搭了个棚子,风一吹,哗哗响。
柳飘飘站在桥上——不对,桥没了。她站在河边上,看着那些钢架和碎石头,想着桥底下,脚下一轻。
站在桥墩旁边。那些人看见她,全愣住了。有个年轻人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铁管,挡在前面。
他身后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柳飘飘说:“换陨石的。有陨石吗?”
年轻人攥着铁管,没动。他身后一个老头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
老头走到前面,看着柳飘飘。“有。有陨石。”他转身,从棚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柳飘飘收了陨石,留了物资,又掏出一个基站。她看了看四周,最高的地方是桥头那个水塔,没塌,铁架子锈迹斑斑,但还立着。
她想着水塔顶上,脚下一轻。基站装好,天线伸出去,指示灯亮了。
她跳下来,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弗雷德里克顿,通了。”然后继续往西。
埃德蒙兹顿。比弗雷德里克顿还小,几十栋房子,塌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扭扭地立着,像一排排站不稳的老人。
街上没人,连个鬼影都没有。感知力探下去。有人。镇子东头,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的顶塌了,几根柱子还立着,撑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皮。
铁皮下面蹲着几个人,缩成一团,像几只冻僵的鸡。柳飘飘走过去,他们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换陨石的。有吗?”没人说话。她又问了一遍。
一个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几块陨石。
她把陨石收了,留了物资,又掏出一个基站。她看了看四周,最高的地方是加油站旁边那根路灯。
路灯歪了,但没倒,铁杆子锈迹斑斑,顶上还有个灯罩,玻璃碎了,剩个铁壳子。她想着那根路灯,脚下一轻。
把基站固定在灯杆顶上,天线伸出去,指示灯亮了。
她跳下来,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埃德蒙兹顿,通了。”然后继续往西。
魁北克城。比前面几个镇子都大,也烂得更彻底。
那些老建筑塌了大半,石头墙歪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堆堆烂骨头。
街道被陨石砸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裂开大口子,能看见下面的下水道。
感知力探下去。有人。老城区,一个教堂的地下室。
教堂塌了一半,尖顶断了,歪在地上,剩下一半石头墙还立着,墙上的浮雕碎了大半,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地下室入口被碎石堵了,只剩一条缝。她从缝里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手电筒打开,光柱晃了一下,照出一张张瘦削的脸。
“换陨石的。有吗?”没人说话。她又问了一遍。
一个老太太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布包,颤颤巍巍地递过来。她把陨石收了,留了物资,又掏出一个基站。
她看了看四周,最高的地方是教堂旁边那根烟囱。烟囱还在,没塌,红砖砌的,歪歪扭扭的,但还立着。
她想着烟囱顶上,脚下一轻。基站装好,天线伸出去,指示灯亮了。
她跳下来,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魁北克城,通了。”
她站在教堂前面,看着那盏绿灯,忽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身体,那些缩在地下室里、桥底下、加油站里、教堂里、烟囱旁边的人,一张一张,从她脑子里闪过。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想着下一个城市,脚下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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