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到了。柳飘飘站在金门大桥的南边，桥断了，从中间塌下去，钢架歪在水里，桥面碎成一块一块的，散落在结冰的海面上，锈迹斑斑的，跟一堆烂铁似的。
风从海峡那边刮过来，裹着咸腥味和铁锈味，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她站了一会儿，想着城里，脚下一轻。
城比波特兰还烂。那些维多利亚式的房子塌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扭扭地戳着，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灰扑扑的，发霉了，长着一层绿毛。
街道被陨石砸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裂开大口子，能看见下面的下水道。
电车轨翻起来了，扭曲着，跟拧麻花似的，锈成红褐色的。街上没人，只有雪和碎砖和那些黑乎乎的陨石坑。
她沿着路往前走，经过一个花店，招牌还在，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画着一束玫瑰，颜色都掉了，跟发霉似的。
玻璃橱窗碎光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经过一个画廊，门开着，里面的画倒了一地，被雪水泡过，又冻住，硬邦邦的，跟一块块砖头似的。
她走到城中心，停下来。感知力探下去。有人。地下。
不是那种躲在地下室、地铁站、下水道里的人。是那种被关起来的人。
她闭上眼睛，把感知力往下探，穿过碎石和泥土，穿过混凝土和钢筋，一层一层地往下。
那些人被关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里，用铁丝网隔成一个个小格子，跟笼子似的。
有的人躺着，一动不动，有的人蜷缩着，有的人靠着墙坐着。他们的心跳很弱，呼吸很浅，像快要灭的灯。
旁边还有别的东西。不是人。是尸体。冻僵了，硬邦邦的，堆在角落里，摞在一起，跟码木头似的。
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是新鲜的，血从尸体堆里淌出来，冻成冰碴子，红褐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跟糖浆似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她继续往下探。还有实验室。
在停车场的下一层，用钢板隔出来的，里面摆着各种仪器，试管、烧杯、显微镜、离心机，还有几个大铁柜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红的，黄的，透明的。
有几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在那些仪器前面忙活。
他们面前摆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绑着一个人，赤条条的，瘦得皮包骨，身上扎满了管子，管子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从这个人身体里抽出来，流进旁边的机器里，又从另一根管子流回去。
那个人还活着，眼皮在动，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她站在街上，风从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里灌出来，呜呜响，跟哭似的。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想着那个地下停车场，脚下一轻。
停车场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要灭。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她沿着墙根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回荡，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铁丝网隔成的小格子从这头排到那头，一排一排的，跟猪圈似的。
格子里的人听见动静，有的抬起头，有的缩回去，有的把手伸出铁丝网，手指细得像鸡爪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没停，继续往里走。
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比外面亮，惨白惨白的，照着那些仪器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
他们看见她，全愣住了。有个戴眼镜的往前走了两步，手伸出来，想拦她。
“你是谁？这里不——”
她没理他，从空间里掏出火箭筒，往地上一杵。一米多长，绿油油的，炮口对着那个戴眼镜的胸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戴眼镜的腿软了，扶着旁边的桌子，没跪下去，但脸白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往后退，有的撞在仪器上，有的碰倒了试管，叮叮当当响。她扫了一圈，把那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四个，两男两女，都穿着白大褂，都戴着口罩，眼睛都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什么东西熏的。
那个戴眼镜的站在最前面，瘦高个，颧骨突出来，眼眶凹进去，手指细长，跟鸡爪子似的。
他旁边是个矮胖的女人，圆脸，短脖子，手短，但粗，跟棒槌似的。
后面那两个一男一女，年轻，缩在角落里，不敢看她。
她开口了。“谁让你们干的？”
没人说话。她把火箭筒往上抬了抬，炮口对着戴眼镜的下巴。
戴眼镜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抖。“是……是上面让干的。”
“上面是谁？”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们只负责实验……”
“什么实验？”
戴眼镜看了她一眼，又看旁边那个矮胖女人。矮胖女人低着头，不敢动。
他咬了咬牙。“病毒。强化病毒。让人变强的病毒。”
柳飘飘看着他。“变强？”
戴眼镜点头。“对。变强。力气大，速度快，不怕冷，不怕饿。这样就能在末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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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飘飘看着那些笼子，那些缩在里面的人，那些躺在地上的，那些堆在角落里的尸体。
她看着那些管子，那些仪器，那些红黄透明的液体。“活下来的有几个？”
戴眼镜没说话。她又问了一遍。他低下头。“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有点冷。“那还做什么实验？直接杀人不好吗？一了百了。”
戴眼镜的腿又软了一下。他扶着桌子，声音更抖了。“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上面让干，不干就得死……”
柳飘飘说：“现在你们也得死。”
她把火箭筒收起来。戴眼镜愣了一下，以为她放过他们了。
她从空间里掏出一把枪，黑乎乎的，沉甸甸的。她把枪口对着那个戴眼镜的。
“等等！”那个矮胖女人忽然喊了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戴眼镜前面，手举着，手心对着枪口，跟挡车似的。“我们有用。
我们知道配方。知道怎么配。知道怎么治。你留着我们，我们帮你做药。帮那些被感染的人治病。”
柳飘飘看着她。“你们会治？”
矮胖女人点头。“会。我们研究了好几个月了。虽然没成功，但知道怎么控制。那些被感染的，我们能救。”
柳飘飘看着那些笼子，那些缩在里面的人，那些躺在地上的，那些堆在角落里的尸体。“救几个了？”
矮胖女人低下头。“还没开始救。但我们可以。给我们时间。”
柳飘飘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枪收起来。矮胖女人松了口气，扶着旁边的桌子，腿软了，差点坐地上。
柳飘飘说：“从现在起，你们归我管。把那些活着的放了。治好了，你们活。治不好，你们陪葬。”
矮胖女人点头。“好。好。”
柳飘飘走到那些笼子前面，把铁丝网拉开。里面的人看着她，不敢动。
她说：“出来。”他们慢慢爬出来，有的站不稳，摔在地上，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
有个年轻女人，腿断了，用铁丝绑着，化脓了，臭气熏天。她走不了，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柳飘飘。
柳飘飘蹲下来，把她腿上的铁丝拆开，从空间里掏出药和纱布，把伤口包上。
那女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包完，柳飘飘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墙。
她站起来，走到那些尸体前面。堆在角落里，摞在一起，冻得硬邦邦的，分不清谁是谁。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那四个穿白大褂的人面前。“那些尸体，烧了。”
矮胖女人点头。“烧。马上烧。”
柳飘飘把那些活着的人带出停车场。外面天已经黑了，风还在刮，雪还在飘。
那些人站在街上，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愣愣地看着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跟做梦似的。
她找了个高点的地方，把基站装上。天线伸出去，在风里晃着，呜呜响。
指示灯亮了，绿莹莹的，在夜色里，像一颗星星。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旧金山，通了。”
群里有人回：“加州还有人。”她没看，把手机收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有地方去吗？”没人说话。她又问了一遍。那个断腿的女人开口了。“没。都没了。”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批物资，堆在地上。
粮食、药品、保暖衣物，还有帐篷和工具。她看着那些人。
“往北走。波特兰有个点，能换物资。往南也有。自己选。”她顿了顿，“别往这地下钻了。这儿很快就没了。”
那些人看着她，有人点头，有人蹲下来拿东西，有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
断腿的女人走不了，坐在雪地上，靠着那堆物资。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辆雪地摩托，扶她上去，教她怎么开。
女人学得快，试了两下，就会了。她回头看着柳飘飘。“你呢？”
柳飘飘说：“还有事。”
女人点头，开着摩托，慢慢地走了。柳飘飘站在街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还在刮，雪还在飘，那盏绿灯一闪一闪的。她想着那个地下停车场，脚下一轻。
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着那些仪器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
他们在收拾东西，把那些试管、烧杯、显微镜装进箱子里，把那些铁柜子里的液体倒掉，把那些管子拆下来。
矮胖女人看见她，走过来。
“那些尸体，烧了？”柳飘飘问。
矮胖女人点头。“烧了。都在焚化炉里。”
柳飘飘看着那些仪器。“这些东西，有用？”
矮胖女人说：“有用。能救人。”
柳飘飘说：“那就带走。别在这儿待了。”
矮胖女人点头。“去哪？”
柳飘飘想了想。“往北。波特兰。有个点。你们在那儿设个实验室，专门研究这个病。治好了，你们活。治不好——”
矮胖女人赶紧接话。“治得好。一定能治好。”
柳飘飘看着她。矮胖女人低下头，不敢看她。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辆货车，让他们把东西搬上去。
那几个人搬得很快，生怕慢一点就走不了。搬完，矮胖女人爬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她探出头，看着柳飘飘。
“你……不杀我们？”
柳飘飘说：“杀了你们，谁救人？”
矮胖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有点苦。
她点了点头，开车走了。货车从停车场里开出去，碾过碎砖和积雪，摇摇晃晃的，消失在夜色里。
柳飘飘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看着那些空笼子，那些空架子，那些空管子。
地上还有血迹，冻成冰碴子，红褐色的，在灯光下，跟糖浆似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想着下一个城市，脚下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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