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两天。柳飘飘去过三次，每次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巴掌大的玻璃窗往里看。
赵敏不是趴在显微镜上，就是对着屏幕发呆，桌上的记录本越堆越高，咖啡杯从一杯变成三杯，又从三杯变成空瓶子。
那几个研究员轮流打盹，靠在椅子上，歪着头，嘴张着，跟死过去似的。赵敏不睡，谁也不敢睡。她像一台机器，拧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第三天凌晨，柳飘飘又去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消毒灯嗡嗡响。她站在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赵敏站在那儿，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口沾着药渍，头发乱糟糟的，几缕掉下来搭在脸上，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亮得吓人。她看着柳飘飘，嘴唇动了动。
“进来。”
柳飘飘跟进去。实验室里比前两天更乱，桌上摊着培养皿，有的长了霉菌，绿毛毛的；有的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有的还湿着，里面是浑浊的液体，颜色发黄，跟尿似的。地上摞着资料箱，打开着，里面的纸散了一地。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赵敏走到操作台前面，拿起一个培养皿，举起来让柳飘飘看。里面原本是病毒样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膜，透明的，跟鼻涕似的。
“灵泉水把病毒杀死了。”她说。
柳飘飘点头。“你之前说过了。”
赵敏把培养皿放下，又拿起另一个。这个里面有东西。不是病毒，不是细菌，是别的什么。一小团，灰白色的，黏糊糊的，在培养皿底部蠕动，很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柳飘飘凑近看，那东西动了一下，往边上挪了挪，又不动了。
“这是什么？”
赵敏说：“病毒。变异的。”
柳飘飘愣住了。“灵泉水杀不死？”
赵敏摇头。“杀死了。大部分死了。这几只没死。它们在灵泉水里活下来了，而且变了。”她把培养皿放到显微镜下面，调了调焦距，侧身让开。“你看。”
柳飘飘凑过去，眼睛贴在镜头上。那些东西在显微镜下原形毕露。不是病毒了。病毒那么小，电子显微镜才能看见。这些东西，普通显微镜就能看见。它们比病毒大几百倍，形状也不一样了，圆圆的，长着毛，跟蒲公英似的，在液体里飘着，偶尔动一下。
她直起腰，看着赵敏。“这是什么？”
赵敏说：“不知道。新物种。没见过。”她顿了顿，“不是病毒，也不是细菌。是真菌？不像。是寄生虫？也不像。它介于三者之间。有病毒的遗传物质，有细菌的细胞结构，有真菌的繁殖方式。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不完全。”
柳飘飘盯着那个培养皿，里面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往边上挪了挪，碰到培养皿的壁，停住了。“这东西，会传染吗？”
赵敏说：“会。但传播方式跟原病毒不一样。原病毒靠体液接触，这东西——”她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空气就能传。呼吸道，消化道，皮肤接触，什么都行。防不住。”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消毒灯嗡嗡响，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柳飘飘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那个培养皿，看了很久。
“我收的那些陨石，会不会也有病毒？”
赵敏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柳飘飘，又看着那些培养皿，又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她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嗒嗒嗒的，跟啄木鸟似的。
“有可能。病毒是用陨石搞出来的，陨石本身可能就携带病毒。你收了那么多，从世界各地收的，要是每块都有……”她没说完。
柳飘飘的脸白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后怕。她想起那些陨石，堆在空间里，黑乎乎的，堆成一座小山。她摸过，搬过，收过，一块一块，从那些坑里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扔进空间。要是那些陨石上有病毒，她早就感染了。可是她没有。空间里的那些人也没有。那些陨石在空间里放了那么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看着赵敏。
“那些消失的陨石呢？被空间吸收的那些，会不会就是病毒？被空间净化了？”
赵敏愣住了。她看着柳飘飘，眼睛慢慢亮起来。“有可能。”她转身，在那些资料箱里翻了一阵，找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你看。这是老刘的记录。被空间吸收的陨石，都是亮晶晶多的。亮晶晶多的，能量就高。能量高的，可能就携带病毒。空间把陨石吸收了，也把病毒净化了。”她抬起头，看着柳飘飘。“你的空间，能净化病毒。”
柳飘飘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她想起那些陨石，一块一块，从坑里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天。她想起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石头里面闪，跟碎钻石似的。她想起那些被空间吸收的，化成灰的，连渣都不剩的。原来那些不是陨石，是病毒。是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那些能量，是那些差点要人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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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他人呢？外面那些人，那些被感染的，怎么办？”
赵敏想了想。“用灵泉水。提纯，配比，注射。能把病毒杀死。但变异之后的——”她看着那个培养皿，“不知道。得试。”
柳飘飘说：“那就试。”
赵敏点头。她戴上手套，把那个培养皿放进隔离箱里，又拿出几个干净的培养皿，开始准备新的实验。柳飘飘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她的动作很快，但很稳，跟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敏。”
赵敏没抬头。“嗯？”
“空间能净化病毒，那人呢？人进去，能净化吗？”
赵敏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柳飘飘。“理论上可以。空间能净化陨石上的病毒，也能净化人身上的病毒。但人是活的，陨石是死的。人进去，空间会怎么处理，不知道。万一连人一起净化了……”她没说完。
柳飘飘说：“知道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赵敏。“那些变异的，好好研究。看看能不能治。要是治不了——”
赵敏接话。“要是治不了，就消灭。高温能杀，紫外线能杀，消毒水也能杀。”
柳飘飘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消毒灯还亮着，嗡嗡响。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物资山那边走。
老刘不在。陨石堆还在，黑乎乎的，在空间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她蹲下来，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闪，跟碎钻石似的。她以前觉得好看，现在觉得有点瘆人。她把那块陨石放回去，站起来，看着那座小山。那些石头，一块一块，从世界各地收来的，从那些坑里、废墟里、荒野里、雨林里。她收的时候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现在知道了。是病毒。是被空间净化过的病毒。是差点要人命的东西。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远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小孩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赵敏那句话。“万一连人一起净化了……”她打了个寒颤。她转身，往山下走。
乔月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她，跑过来。“老大，吃饭了。陈姨做了红烧肉。”
柳飘飘说：“不饿。”她从乔月身边走过去，没停。
乔月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喊住她。
柳飘飘走到空间入口，站住了。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到实验室。
赵敏还在忙。她看见柳飘飘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柳飘飘说：“那些人，能救吗？”
赵敏看着她，看了好几秒。“能。用灵泉水。提纯，配比，注射。来得及。”
柳飘飘点点头。“那就做。”
赵敏说：“需要时间。”
柳飘飘说：“多久？”
赵敏想了想。“三天。”
柳飘飘说：“行。”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敏。“那些变异的，也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治。要是治不了——”
赵敏说：“治不了就消灭。”
柳飘飘点点头，走了。
她站在空间入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风从那边刮过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想着那个城市，脚下一轻。走了。那些人在等她。那些病毒也在等她。而她能做的，只有等。等赵敏把药做出来，等那些被感染的人撑到那一天。她不喜欢等，但她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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