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有个叫做小章鱼的发小。”
“我们在福利院相遇,因为相似的经历我们成了彼此最重要的人”
安琪拉的声音极低,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说完这句话,她双臂环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林易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一旁当一个倾听者。
安琪拉失神的望着地板上的纹路。
“我们都是被父母抛弃的,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成为了我们两之间最深的羁绊。”
“从小到大,院里的大孩子欺负我,他都是第一个护在我的面前。”
“每次吃不饱饭,小章鱼都会把他的馒头分我一半。”
“他其实比我还瘦,也不是喜欢惹事的性格。可只要有人想欺负我,他就会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和别人厮打。”
说到这里,安琪拉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她的眼睛遥遥的望向窗外,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但脸上却流露出了一丝幸福。
“我们只有彼此了,但也足够将对方填满。”
安琪拉琼鼻微微耸动,林易适时地递过去了纸巾。
“我们分享一碗泡面,一起啃馒头喝稀饭,再简单的一餐都能吃得有滋有味,那时候的我,觉得每天都有盼头。”
“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考大学,一起努力挣钱,以后买个有阳光的房……子,种点小……花,小草,养点小猫小……狗。”
“他说过他会陪着我一辈子,不让我再一个人孤零零的……”
说到这里,安琪拉眼眶通红,已经泣不成声。
“可……可……可是,他……食言了……呜呜呜~”
“什么意思?”林易适时递了个话头,虽然他知道前因后果,但该演的戏码还是得演全乎。
安琪拉的身子忽然间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后来……他永远的……永远的,留在了海边。”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天警察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沙滩上盖着一块白布。我掀开那块布……”
安琪拉的声音全破了,带上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他整个人都被水泡得肿胀,皮肤都是青紫色的,脸上还有被礁石划烂的口子。”
“他的脸已经肿胀溃烂的看不出原貌,但我通过他的穿着和物件还是认出了他来。”
“叔叔说他是失足落水。”
“那一刻,我的天,塌了。”
安琪拉抬起头,那张精致的混血面孔此刻满是泪痕,眼底写满了绝望。
“那段时间,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在劝我。福利院的老院长,打工认识的领班,全都跑来跟我说,人死不能复生,要我看开点,要我好好生活。”
“可没有了小章鱼,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方向,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的过了几个月。”
“直到有一天,我再次去那片沙滩纪念小章鱼的时候,我遇见了神父。”
“他是在我最狼狈、最生无可恋的时候出现的。”
“他在得知我失去了心爱之人后没有跑来给我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劝我放下,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边陪伴着我。”
“我坐在沙滩上哭,他就在一旁陪着。下雨了,他就默默给我撑伞。”
安琪拉嘴角甚至扬起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意。
“等我实在撑不住倒在沙滩上的那一刻,他才走过来扶我。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安琪拉仰起头眼角的泪水缓缓躺下,她学着那个温和的语调。
“你没有错,思念也没有错,脆弱更没有错。你只是太孤单了,难过是理所当然的不用歉疚。”
“如果觉得累了,就在原地歇一歇,主会允许你流泪的。”
听完这番话,林易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娘。
这孙子是个高手啊。
对一个正处于溺水状态的绝望女孩来说,这种不问缘由的包容,简直就是一剂穿肠毒药。
果不其然,安琪拉接下来的话完全印证了林易的猜想。
“长这么大,除了小章鱼,这是第二个对我这么好的人,能包容我所有的坏情绪。”
“所有人都逼着我坚强,只有他允许我软弱。”
安琪拉眼里的迷茫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所以你明白他在我心中的位置了吗?他一点点的成了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曙光。”
“我想报答他,我想陪着他,只要他能舒心快乐,我什么都愿意做。”
林易屈起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但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求的善人,他要钱。”
安琪拉立刻反驳,语速都快了几分:“他没有逼我!神父是个善良的人,他的心里只有教堂和迷途的信众。”
“他从来没直接跟我要过一分钱,只是感慨教堂维持不下去,说很多帮助别人的理想都被世俗的钱财给困住了。”
“帮他是我自愿的,我太想替他分担了,太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说到这里,安琪拉指了指自己平时遮得严严实实的身体。
“为了多挣点,我开始学着在网上发视频。他们说要吸引眼球就得特别。我去打了十几个耳洞,戴满耳钉。我跑去纹身店,纹了他喜欢的那种花纹。”
她张开嘴,伸出舌头。
“为了增加猎奇感,我还咬牙去做了分舌。”
“疼吗?”林易心疼的问了一句。
“疼。”安琪拉收回舌头,表情却十分木然。
“刚做完那半个月,连水都喝不下去,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但我一想到这能帮到他,我就觉得全都值得。”
她偏头看向林易说道。
“我找你借的那三十万,也是为了他。他让我扮成盲眼修女去教堂说能引流,我都照做。”
“既如此,你为何要租天空树29楼这里,房租不便宜吧。”林易好奇的问道。
安琪拉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城市楼宇,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因为这里够高啊。”
“站得这么高,远远地就能看到那片海,我想着说不定就能看到小章鱼了。”
这句解释,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戳在林易的心里。
毕竟,他也作为张小愚活过,那份刻骨的爱——他也有过。
把张小愚视若生命的宝贝洗脑利用到这个地步,这个顾宸真该被塞进水泥桶里沉江。
“我不李姐,既然你这么在乎他,那你今天又为何要站在露台边?”林易戳穿了她最后的幻梦。
这句话一出,安琪拉刚刚还在支撑的那口气,一下就泄了。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再次垮塌下去。
“我最近看了Rb,想着虽然你给了我三十万,但我想就给他十万,想看看他的反映……”
“我以为他会顾及我的难处,结果只换来一顿数落。他说我没用,关键时刻只会拖后腿。”
安琪拉苦笑着放下手,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满是死灰。
“我那一刻觉得,我的天,第二次塌了。”
“今天早上,我给他发信息说我不开心,活不下去了,想以此唤起他的注意。”
“可是没有。”
她指着扔在地板角落的那部手机。
“整整三个小时了,他没有回我一个字。”
林易在心里冷笑出声。
顾宸昨晚在游轮上砸了二百多万买下了一瓶养颜霜。
现在估计正躲在哪个角落修复他的第五肢呢,哪还有功夫来搭理你。
“他不理你,不在意你了,你就想下线了吗?你有想过张小愚吗?”林易觉得有些讽刺。
安琪拉没有反驳,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窗外,那种平静反而比痛哭更让人痛心。
“他是我现在活下去的意义,如果连他都不要我了,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没有了。”
她从地上扶着墙壁缓慢站起身,裙摆有些凌乱,垂落的发丝也被泪水黏在了脸庞。
“早点下去也好,这样,也许我就能提前见到张小愚了。”
“到了下面,至少他还会像以前那样疼我,护着我。”
安琪拉扯出一个解脱的笑容,笑得很美。
“就像落叶随风而去,生命终有归途。”
林易轻呼出一口气,他知道又该轮到自己表演了!
他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暗自呢喃。
“小章鱼……张小愚?”
林易慢慢抬起头,视线死死盯住安琪拉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林易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迫感。
安琪拉被他突然变化的语气吓了一跳,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我说,去下面见到他,他还会疼我……”
“不是这句!”林易打断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你刚刚说,他叫什么名字?”
安琪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再度背贴在墙上,她不理解林易为什么突然这样激动。
“张小愚……他本名叫张小愚。小章鱼是我给他起的外号。”
“不要告诉我,你的外号是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