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
金色的芽不再是芽了。
它长到了四十七米。
主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表面的金色纹路从细密的线条变成了手指宽的沟壑。五根分枝变成了十二根。每根枝条都往不同的方向伸展。枝条上还是没有叶子。
它从化粪池里长出来，根扎在池底——那个第七层的位置。主干穿过了紫色液面，直直地往上顶。
它——像一棵树。
一棵金色的、没有叶子的树。
理查德站在化粪池边上。他仰着头看那棵树。脖子酸了。
“老板。”
沈风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系统终端。
“嗯。”
“它什么时候停？”
“系统说——原初种子发芽阶段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了。快了。”
“完成之后呢？”
“系统说——发芽阶段完成后进入定型阶段。定型之后——星域改造模组就能激活了。”
理查德在账本上记了一行。
“金色树——高47米。12根枝。无叶。等定型。”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
“老板。这棵树——客商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怎么了？”
“他们在议论。”
“议论什么？”
“有人说这是宝贝。有人说这是妖怪。有人说——”
“说什么？”
“有人说——泰坦封锁蓝壳星就是因为这棵树。”
沈风站起身。
“树不是因。树是果。化粪池是因。泰坦怕的不是树——怕的是我们能种菜。树长不长——泰坦都会来。”
理查德点了一下头。
“话是这么说。但——客商们看到这棵树从池子里冒出来——心里不踏实。有几个人昨晚来找我——问能不能离开。”
“轨道封了。走不了。”
“他们知道。所以更慌。”
沈风嚼了嚼白菜叶子。
“走。去食堂。”
食堂里已经坐了人了。不是吃饭时间。但有二十来个客商挤在里面。碎星带的理事长坐在长条桌头。暗涌星域的副会长靠在墙上。几个散户客商蹲在角落。
沈风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
碎星带理事长先开口了。
“沈老板。”
“嗯。”
“那棵树——是什么？”
“化粪池里长出来的。”
“我知道从哪长的。我问的是——它是什么东西？”
沈风在铁凳子上坐了下来。
“种子。发了芽。长成了树。”
“什么种子能长成那么大？还是金色的？”
“我也不知道。系统说叫原初种子。我没见过这东西。它自己从池底冒出来的。”
理事长的拳头在桌上砸了一下。
“沈老板——我不是怀疑你。但你得给我们一句准话。这棵树——有没有危险？”
沈风端起搪瓷缸。
“你在蓝壳星待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化粪池产过土，养过星壤虫，改造过星球。它做过什么危险的事吗？”
理事长想了想。
“没有。”
“化粪池的功能——从头到尾——就是产土。产土是为了种菜。这棵树从化粪池里长出来——你觉得它会干什么？”
理事长没有接话。
暗涌星域的副会长开口了。
“沈老板。话是这么说。但那棵树——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你也说了——。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沈风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凉白菜汤。
“放不放心——不是我说的。是你们自己感觉的。”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你们在蓝壳星上吃了一个多月的菜。白菜、土豆、粥——都是从这个化粪池产的土里长出来的。你们吃的时候——害怕过吗？”
没有人说话。
“吃了不害怕——看见树就害怕了？”
理事长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这样。”沈风站了起来，“谁不放心的——跟我去看看。”
他走出了食堂。
二十来个客商跟了出来。
沈风带着他们走到了金色树的跟前。
树根扎在化粪池的液面里。主干笔直地往上。金色的表面在阳光下反射着暖色的光。十二根枝条伸展着。没有叶子。但枝条上的纹路在缓慢转动。
沈风走到了树干前面。
他伸手。
他的手掌贴在了金色的树干上。
所有人都看着。
沈风的手贴了三秒。
“温的。”他说，“跟泥土一个温度。”
他转过头。
“谁想摸——自己来。”
没有人动。
五秒。
碎星带理事长走了过来。他的光头上冒着汗。他伸出手——粗糙的、满是老茧的矿工的手——贴在了树干上。
他贴了两秒。
“温的。”他的声音变了，“真的是温的。跟——跟泥土一样。”
他没有把手拿开。
暗涌星域的副会长走了过来。他的机械义眼扫描了一圈树干。数据板上没有红色警告。他也伸出了手。
一个接一个。
客商们——矿工、贸易商、拆船匠——一个接一个走到了树干前面。把手贴上去。
温的。
有人的手贴上去之后没有拿开。站在那里。低着头。
沈风退后了两步。他蹲下来。嚼着白菜叶子。
理查德站在旁边。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客商们摸了树。温的。”
他写完之后看了看沈风。
沈风的系统终端又响了。他掏出来看。
“原初种子发芽阶段——进度97%。预计24小时内完成发芽。进入定型阶段。”
下面多了一行。
“星域改造模组激活条件已接近满足。请宿主准备以下前置条件——”
沈风的眼睛眯了。
前置条件列了三项。
第一项：“三名授权管理者必须全部在场。”
第二项：“原初之树必须完成定型。”
第三项——
沈风看着第三项。
他的搪瓷缸差点掉了。
第三项写的是：“需要一颗活的星球作为改造核心。该星球将成为星域改造的原点。不可逆。”
不可逆。
沈风盯着这三个字。
“老理。”
“在。”
“系统要一颗星球。”
“什么意思？”
“星域改造——需要一颗星球当原点。放进去之后——不可逆。”
理查德的笔停了。
“哪颗星球？”
沈风看着化粪池。金色的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十二根无叶的枝条伸向天空。
“不知道。系统没说。”
“那——蓝壳星算不算？”
沈风没有回答。
他蹲在化粪池边上。搪瓷缸攥在手里。
系统终端上那三个字——“不可逆”——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